恰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沐清宴身边那个捕头孔慈楠提刀跃下马背,目光掠过地上尸首,又落在霍娇脸上,朗声笑道:
“哟,这不是霍二小姐嘛,怎么又在尸体旁瞧见你了?”
这话一出,周遭百姓瞬间热闹起来。
前几日那霍府的案子可是传遍了,没想到眼下这个查验尸体的女子,就是原先的霍二小姐。
孔慈楠这话让人听的不舒服。
霍娇翻了个白眼,挑眉道:
“尸体又不会挑时辰上岸,我在这做工,不过是顺路瞧一眼。”
孔慈楠把刀往背后一别,蹲下便去看那浮尸,嘴里“啧”了一声:
“又是河漂?脸都泡花了,你也能看出门道?”
“看出一点。”霍娇用指尖隔着空气点点尸首额顶,“颅骨塌陷,钝器所伤;麻带死结,非自救。死亡约在三日夜前。”
她话说的快,把周围百姓听得目瞪口呆。孔慈楠眼睛一亮,回头看看保正,又看看霍娇,忽地合掌一笑:
“这!看不出来啊,霍二小姐还有这本事,怪不得当时祝芸那案子我家大人还罚了方正,原来...”
“孔捕头,瞧尸体,别老扯到我身上。”
“再说了,那方仵作受罚是他本就渎职了,又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话罢,霍娇把木片往孔慈楠手中一塞:
“不如先把人抬去义庄,省得让他在日头底下再受一回罪。”
一句话,把孔慈楠噎得干咳两声,连忙招手让人去唤了差役来抬尸。
围观百姓见霍娇既不怯场也不居功,先前的私语声反倒低了下去,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
霍娇却懒得再理,转身擦干手便往药铺子里走。
孔慈楠忙追了两步,压低嗓子问道:
“二小姐如今过的怎样?我们大人还记挂着呢!”
“前日还说要差人来瞧瞧二小姐这边是否需要帮助。”
“劳沐大人费心了。”霍娇脚步不停。
孔慈楠撇撇嘴:
“行,二小姐走好。”
霍娇掏了掏耳朵,回道:
“孔捕头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已经不是什么二小姐了。”
“成,霍娇霍姑娘。”孔慈楠朗声笑道,“那你也别孔捕头长孔捕头短了,叫我孔慈楠便是。”
霍娇笑了笑,停下脚步,转头道:
“那可不行,孔捕头就是孔捕头。”
“对了,方才我给了孔捕头一片尸格,劳烦孔捕头结下银子。”
话罢,霍娇将右手摊开伸到孔慈楠面前,冲他露出个善良的笑。
孔慈楠收住脸上的笑,往自己手里瞧了一眼,那木片上写着几行字,正是浮尸的尸格。
尾处还注了霍娇的名字。
“不是,这...霍姑娘,赚钱怎么还赚到官府头上了?”
霍娇咧嘴笑:
“官府是百姓的保护伞,我想沐大人身为父母官,定不会叫百姓白白替官府做事的...”
“给钱。”
孔慈楠嘴角抽了抽,不情不愿的在身上摸索。
“要多少?”
“三钱。”
“......”
孔慈楠摸索了半天,丢给霍娇三钱。
“霍姑娘慢走!”
霍娇收好钱满意的走了。
这可比她在药铺子里干一天拿到的工钱要多的多。
她一进铺子,就问掌柜的讨了些酒,洒在手上,用火一过,又立马将火灭了下去。
赵掌柜坐在一旁盯着霍娇的手,道:
“我刚听人说你去码头边给人验尸了?”
霍娇甩了甩手,酒香未散。
她冲赵掌柜笑起来。
“掌柜的放心,我这都消过毒了,干净着呢!”
赵掌柜眉头皱了皱,有些不高兴。
“你一个姑娘干什么和死人打交道,我这是药铺子,治病救人的地方,你说你刚碰过死人,这太晦气了!”
霍娇听见这话,脸上笑意未减半分,反道:
“掌柜的,您这药铺子是救人的,那验尸也是在救人呀。”
赵掌柜脸一僵:
“哪来的歪理,怎么能把活人和死人放在一起讲?那死人就是死人,见死尸就是晦气!”
“你!你!”
赵掌柜“你”了两声,支着拐杖转身进了屋,从里面拿出一罐子粗盐抓了一把便往霍娇身上撒了过去。
边撒边喊道:
“去去晦气!别把我的铺子熏脏了!”
褐黄的粗盐粒劈头盖脸砸来,霍娇不躲不闪,抬手一挡,盐粒落在她袖口、鞋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拍了拍袖子,努努嘴:
“掌柜的别生气,我以后若是碰了尸体,指定收拾干净了再进来!”
赵掌柜拐杖往地上一跺,大声道:
“你个死丫头,我当时就不应该招你!你出去看看,哪家的姑娘像你这样上赶着往尸体跟前凑?”
“出来抛头露面也就罢了,你还学那些仵作验尸,你丢不丢人!”
听闻这话,霍娇收了笑脸,什么叫丢人?
她又没偷没抢,不就验个尸,这哪里就是丢人的事了。
她沉默了半刻,便道:
“赵掌柜,治病是救人,验尸也是救人。都是命苦之人哪里还有高低贵贱之分。”
“您开这铺子,日日迎的是喘气的病人;仵作验的是咽气的苦主,可苦主也有父母兄弟,也有冤要伸、有债要讨。”
“您给活人抓药,仵作替死人说话,一样是救人,怎么到您嘴里仵作所行之事,就是丢人了?”
赵掌柜被噎得一愣,仍板着脸:
“道理归道理,可你一个姑娘家...”
话到这里,门外突然来了个人,穿着官服,腰上别着把佩刀。
一进门就瞧见两人正说着话。
“霍姑娘,我们大人请你去一趟,有话要问!”
孔慈楠嗓门大,吼的赵掌柜抖了两下。
霍娇跟着声音瞧去,见孔慈楠站在门口,人高马大的,把屋外的阳光挡住了一半。
“孔捕头?你家大人找我何事?”
孔慈楠应声道:
“码头浮尸的尸格,大人已阅,霍姑娘是第一接触人,自然是了解那浮尸的具体情况。”
霍娇抬抬眉,思索了片刻,点头应声。
赵掌柜一下蹦了起来。
“你这干的不就是仵作的活?你这是给自己惹祸上身啊!”
话毕,他也不顾什么官府之人,只收拾了霍娇的东西便要把人往外撵。
“我这救命的地方最见不得尸气,霍小娘子对不住了,这铺子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走吧,以后都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