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沐清宴手中的蜡烛随外面的风晃了晃。
林仵作张了张嘴,脸色青红交错,这下总算是正眼开始瞧这个驳了他的小姑娘。
沐清宴抬眸仔细打量着霍娇。
他在处理祝芸的案子时,就已经见识过霍娇的这一面了,只是,他没想到,霍娇竟然能从尸体身上看出这么多门道。
越看他越觉得霍娇不像是个被关在府里的闺阁小姐,更像是个干仵作的老手。
沐清宴收回目光,把白烛往案角一推。
“孔捕头,即刻带人跑一趟户房,把近七日所有报失踪的卷宗全调出来。男,二十五到三十五,身量五尺四寸左右。”
他略一沉吟,又想到什么,接着道:
“日落前,把名单递上来,不得延误。”
孔慈楠抬手行了个礼,转身疾步而去。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三人的呼吸声。
尸体还露在外面,林还见两人不走,担心沐清宴还想继续看尸体,也没敢给尸体盖上白布,三人就这么呈三角状站着。
“沐大人,这应该没我的事了吧?”
霍娇左右瞧了一眼后,打破宁静。
沐清宴抬眸,点点头,“我听孔慈楠说,霍小姐在码头边找了个药铺子做算账的营生。”
“可还适应?”
霍娇微微张嘴,“适应,就是那掌柜的今日已将我扫地出门了。”
“?扫地出门?”沐清宴不解,“何故?”
霍娇耸耸肩,指了指尸体:
“摸了尸体,那掌柜的嫌我晦气,便叫我以后不必再去了。”
话到这里,屋里三人都皱了皱眉。
尤其是林还。
他很少见姑娘能做这等验尸之事,总觉得一个女子就该安安分分、规规矩矩。
不论是出现在绣房里,还是去给别人端茶倒水,总之他觉得身为姑娘就不该行仵作之事。
可方才他听完霍娇的验尸分析后,不得不赞叹一句这姑娘确实厉害。
他当仵作二十年,虽听多了别人说他晦气,但再听这话,还是心里不得劲。
纵使不喜霍娇,却也开口道:
“碰了尸体又怎样,没我们这些和尸体打交道的,这世道,不知会有多少苦主死不瞑目!”
林还声音不大,却叫两人都入了耳。
霍娇冲林还挑挑眉,表示赞同。
沐清宴将目光放到霍娇身上,深思片刻终于开口道:
“既嫌晦气,那便换个不嫌晦气的地方。”
话罢,他瞧了眼林还,又道:
“如今官府仵作只有林还一人,霍小姐若是有意,可...”
“有意!”
沐清宴话还没说完,霍娇便笑眯眯的开口将话接了过来。
“大人这么看好我,我自然不会辜负大人!”
有机会就要抓住,别管是怎么得来的,也别管是谁给的。
仵作、法医,正是她想做的事。
她有这个实力,就能做好这事,既然有人开口,便没有装着端着的道理。
更何况,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是没这金刚钻在沐清宴面前露一手,他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沐清宴见霍娇回答的这么爽快利索,也是愣了片刻。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霍娇这人还真是个顺杆往上爬的人。
“好。”
他笑了笑,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抬高了几分:
“既然霍小姐应的这么爽快,那明日起,便跟着林还,好好发挥你的才能。”
正说着话,就见孔慈楠匆匆跑了进来。
这不过才离开片刻,又这般匆忙返回定是出了事。
“大人,码头边,又捞出一具浮尸,这次是个女的!”
沐清宴眉心猛一跳,闭了闭眼,“走!”
四个人先后出了屋,还是早日里那个码头,几人到岸边时正瞧见一群人围着那女尸看热闹。
官差将人别过去堵在一旁,几人这才挤了进去。
“大人,这边请。”
官差让出一条道,沐清宴俯身仔细端详着尸体。
这女尸看面上是才死不久,不似早晨那具已经泡出了巨人观。
“去瞧瞧。”
话落,霍娇同林还两人也跟着俯身。
霍娇这次不急,等着林还先上手。
这女尸眉如远黛,唇色被河水泡得发白,却仍看得出涂过胭脂。
“大人,这是自溺而亡。”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林还查完尸体后起身对沐清宴禀道。
沐清宴听闻自溺两字,下意识去看霍娇,瞧见霍娇正俯身检查着尸身。
“大人,确实是自溺而亡。”
听闻这话,周遭人都唏嘘了。
“确定?”
“确定。”
话罢,沐清宴还没开口,人群中突然挤出个妇人,两鬓花白,却穿戴整齐,哭丧着脸要往尸体旁边凑。
“乔儿,这是我闺女啊!这是我闺女!”
这下热闹了,尸体刚打捞上来,就有人来认尸了。
“这是你女儿?”
孔慈楠将那妇人拦下,疑惑道。
“乔儿!就是我的乔儿!”
妇人嗓子拔尖,哭的孔慈楠耳朵刺痛了一下。
她挣开孔慈楠的胳膊,扑通跪坐在女尸肩侧,伸手便要去抚那张仍带水珠的脸。
霍娇眼疾手快,一掌截住她腕子:
“大娘!”
被霍娇这么一拦,那妇人顿时僵住,眼泪唰唰的往下掉。
孔慈楠趁机把妇人搀起:“大娘先稳一稳,报上名姓,家住何处?”
那妇人抹抹眼泪,道:
“妾身乔门朱氏,膝下只此一女,闺名乔双...”
言罢,她又抽搐着哭起来。
周遭百姓议论纷纷。
“乔门,可是西街胭脂铺?”
“正是...”
朱虞哭的厉害,沐清宴插不上话,又怕自己一开口吓到人。
便想到了霍娇,他朝霍娇使了使眼色,让她带着人先回去,顺便了解一下乔双溺亡前所发生的事。
霍娇搀着朱虞的臂弯,轻声道:“夫人,地上湿冷,咱们先起来。令嫒的身子还要验,您要再出事,她九泉下也不会安心的。”
朱虞听闻这话,抽噎着点头,被霍娇半扶半抱带到岸边一块干净的栓船石旁坐下。
“夫人放心,若是令媛有冤,衙门必会给她一个公道。”
“只是眼下,还请夫人能详细同我讲一讲令媛的事。”
“她出事前可遭过什么难事?或者,有无异常?”
朱虞抓着霍娇的手,好半天才停下抽噎,道:
“没有,她与往常一样,无非就是在家忙着绣嫁衣,或者去庙里祈福,她没曾遇到过难事...”
“今日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可这才几个时辰,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