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娇被一把推出门,临行前,赵掌柜又往门外撒了把盐。
孔慈楠看的愣住,心里也有些不快。
“这老头怎么回事?他一个治病的还排斥起死人来了?”
霍娇摇摇头,别说是在这个朝代了,就算是在她的时代,她法医的身份说出去,也总有人会心生嫌弃。
一份职业,有人尊重就有人嫌恶。
更何况是整日接触尸体的活,总有人觉得见尸就是晦气。
自古如此。
所以,她倒也不能怪赵掌柜。
见霍娇不说话,孔慈楠嘴巴一抿,小跑两步,走到霍娇前面,转过身子对她道:
“霍姑娘别担心,这药铺子不要你,总有适合你待的地方。”
“我瞧着你这验尸的本事倒是不错的,不如到衙门来当个仵作...”
话到这里,孔慈楠顿住,他抬手冲自己的嘴扇了两巴掌。
仵作这地位低的很,又叫人觉得晦气,他这张嘴不是故意把人姑娘往火坑里推嘛。
“对不住,对不住!你看我这话说的!”
“我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霍娇挑眉,跟着孔慈楠往义庄方向去了。
一进院,霍娇竟然被冻得打了个颤。
孔慈楠先一步跨进了门槛,一进门就冲屋里的人道:
“大人,霍姑娘来了!”
话毕,霍娇也跟着跨了进去,一进屋子,就瞧见沐清宴穿着青绿色便服,皱着眉头站在早晨刚抬进来的那具尸体旁。
一名仵作正在蹲身细细检查着尸体。
那尸体被水泡太久了,整个人都肿了起来。
沐清宴瞧见孔慈楠带着人进来了,将手里的木片用拇指摸了两下,对霍娇公事公办道:
“霍姑娘,最早接触这尸体的是你与保正,你应最了解情况,劳烦霍姑娘同我讲讲这尸身的具体情况。”
霍娇瞧了拿尸体几眼,与她早晨验尸时的状况几乎一致。
“大人,我验出的结果都记录在尸格里了,若大人需要,详尽的情况需得刨尸验证。”
“但我能肯定的是,死者是被人先打昏了,又推入水中溺亡的。”
这话说完,正检查尸身的仵作手停了片刻,质疑的瞧了霍娇两眼,对沐清宴道:
“大人,这尸身头部确有撞击之痕,但并非这位姑娘所写,是以钝器形成。”
“平湾码头多船只,那伤痕是船底硬物所致,若是击打,伤口挫伤理应要更深。”
“再加之,死者甲缝留有木屑,藻泥之物,应是落水之后,因挣扎求生之时,做出的求生之举,才让甲缝中留下这些东西。”
仵作直了直背,一边说着一边又瞧向霍娇。
“方才这位姑娘说,死者是被人先打晕在抛进水中,可林某验的却与姑娘大不同。”
他说着,抬手指向死者的口部,那里冒出一圈褐红色稀薄泡沫。
“瞧,蕈样泡沫,擦之复生,此乃生前入水铁证!”
“他口鼻中还有泥沙,也就是说,他落水时,是清醒着的,而并非姑娘所言。”
仵作说完这些,骄傲的看了一眼霍娇。
沐清宴沉思半刻,往那尸身上看去,脑部创伤,指缝藻泥,这些确实与林仵作说的一样。
“林仵作说的有理,蕈样泡沫、甲缝泥沙,确是生前溺水常见相。”
霍娇俯身,将尸体仔细检查一番后,看向沐清宴:
“沐大人,您找我来是为了叫我看尸体吧,那我能上手吗?”
沐清宴犹豫一番后,点点头:
“看吧,但不可破坏尸身。”
霍娇得了应允,这才附身用竹镊拨开了死者的头发,对林仵作道:
“您漏了几个点。”
“第一,撞伤缘何止于头皮?钝器击打,力自上方而下,颅骨当见线状裂痕。船底磕碰,力自横来,骨面应留擦蹭平伤。”
“如今头皮淤血成片,骨却完好,只说明受力短促、并未擦移,更像是被人反手抡棍,磕在柱角后晕厥,再落的水。”
“沐大人觉得有道理否?”
霍娇说完一条,抬眸瞧了一眼沐清宴。
沐清宴认同的点点头:
“继续。”
“第二,林仵作您说泡沫盈寸、擦之复生,可您再瞧瞧。”
话罢,霍娇用竹镊轻刮,泡沫立散,只剩下褐水。
林仵作立刻变了脸色,表情十分不自然,他不相信,自己做了二十年的仵作,却被一个丫头片子反驳了去。
“腐败三日,肺已胀气,血性腐败液被气压顶出口鼻,看似泡沫,实则无再生之力。”
林仵作捏紧了小指,仔细瞧着那尸体的脸。
“第三,甲缝泥沙木屑。”
屋子里光线不是很好,霍娇说到这里的时候,往一旁的烛台上瞧了两眼。
白蜡并未点燃,但沐清宴瞧见她的动作,立刻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便叫人点了蜡递到霍娇身边。
眼前突然一亮,霍娇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沐清宴会这么懂眼色,便道了句谢后,伸手要去接蜡。
“你继续看,我来持灯。”
霍娇手顿了顿,又缩回去,用竹镊翻看着死者的指甲缝。
说道:
“林仵作说求生抓船,可抓船该是手掌外侧、指背擦伤;但如今木屑全嵌在甲根内侧,且边缘整齐。”
“这分明是昏迷后被人拖行,手指蜷曲抠住船板缝,木屑自下方灌入,而非主动抓留。”
林仵作脸色越发难看,还想硬拗:
“这...亦有可能是他落水后受惊,手指痉挛内勾,反复刮擦船底板缝,木屑自甲根反刺而入,未必就是拖行。”
霍娇抬眼,用镊子轻轻挑起两片木屑,对着烛火一转。
“大人请看,木屑断面顺纹向上,且外侧带了淡色船底漆。”
“若真是痉挛内勾、反复刮擦,断口应呈逆向撕裂,且漆色应留在甲背。”
“如今顺纹向上、漆藏甲根,只能说明外力自掌下方向上灌入。”
话吧,霍娇放在竹镊,掌心向上做了个被拖拽的手势。
“再者,”霍娇翻开死者指背,虽已呈漂妇手样,但也能瞧出来,上面连一丝浅红擦痕都没有。
“若真反复刮擦,指背、关节缘怎会全无擦挫伤?林仵作,您可见过谁求生抓船,却只伤甲根、不伤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