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赵婶两秒,眼眶一红,声音发颤。
“嫂子,我是陈贵生,建军的班长。”
赵婶的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小陈?”
“是我。”陈贵生走上前一步,声音哑了,“嫂子,我们来晚了。”
赵婶嘴唇抖了两下,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四个人进了院子。
黑脸的男人把纸箱子放在方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迷彩的,洗得发白了,但没有一个破洞。
一双军靴,鞋底磨平了,鞋带换过。
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红色的字:排雷英雄。
还有一本相册。
陈贵生把那件军装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建军的,他走的时候穿的是另一套,这套是他留在营房里的,我一直收着。”
赵婶的手伸过去,摸了摸军装的袖口。
指腹在布料上停了很久。
“他个子小,部队发的衣服大,袖子长一截,他自己拿针线缝进去的,缝得歪歪扭扭的。”陈贵生指了一下袖口内侧的针脚。
赵婶把袖口翻过来看。
那些针脚粗粗细细,长短不一,一看就是个不会干活的大男孩缝的。
赵婶的手指沿着针脚一针一针地摸过去。
她没哭,但手一直在抖。
陈贵生打开那本相册。
相册里夹着十几张照片,全是赵建军在部队时拍的。
有在食堂吃饭的,有在操场跑步的,有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打牌的,有扛着排雷工具在山上合影的。
每一张照片里赵建军都在笑。
朵朵从奶奶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些照片。
她走到桌边,踮起脚,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那张扛着排雷工具的照片时,她的手指点在赵建军脸上。
“这是爸爸。”
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陈贵生蹲下来,跟朵朵平视。
他看着朵朵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跟你爸爸长得真像。”
朵朵把手里那张画递过去。
“我画的爸爸。”
陈贵生接过画,看到那张已经画上了五官的脸,手指一颤。
他把画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是英雄。
老兵的眼泪砸在了画纸上,洇开了一小块。
他小心地用袖子把那滴泪擦干,把画还给朵朵。
“画得好,画得真好。”
年轻女人从档案袋里取出一份文件,走到赵婶面前。
“赵婶,这是工兵营出具的赵建军烈士事迹补充证明,上面有当年所有参与排雷任务的战友签字,另外,部队研究决定,对赵建军烈士的遗属进行专项帮扶,朵朵从今年起直到完成学业,所有学费和生活费由老部队承担。”
赵婶接过文件,手在发抖,字看不清,她只是反复摸着纸面。
陈贵生站起来,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相框和朵朵的画。
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三岁,笑着。
旁边是女儿画的小院子,拄拐杖的奶奶和扎马尾辫的孙女,手拉手。
“建军。”陈贵生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闺女找到了。”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
是苏苏。
她挣开林峰的手,跑进院子,直奔朵朵。
“朵朵!我来看你了!”
朵朵的眼睛弯了。
苏苏跑到方桌前,看到那些照片和军装,愣住了。
她拉着朵朵的手,指着那件旧军装。
“这是你爸爸的?”
“嗯。”
苏苏看了看相框里的照片,又看了看朵朵。
“你爸爸真帅。”
朵朵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跟相框里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姜如云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手机震了一下。
【叮——检测到大范围强情绪波动场景,震惊值采集中……】
【陈贵生:震惊值 90】
【老部队随行人员(2人):震惊值 80】
【赵秀兰:震惊值 60】
【赵朵朵:震惊值 75】
【巷口围观邻居(4人):震惊值 55】
【总计:360震惊值,兑换积分180点】
姜如云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顾野川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
“陈叔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建军牺牲那天,是替一个新兵挡的,那个新兵后来退伍了,一直在找赵建军的家人,找了二十多年没找到。”
姜如云转过头看他。
“他现在在哪?”
顾野川的目光落在巷口。
“在车上坐着,不敢进来。”
姜如云看向巷口。
顾野川没催她,只说了一句:“他叫刘海洋,退伍后在省城开了个小修理铺,赵建军牺牲那年他十九岁。”
姜如云没再问,走到赵婶身边,低声说了情况。
赵婶的手攥紧了拐杖把手上那圈红绳,沉默了五六秒,“让他进来。”
顾野川转身朝巷口走去。
两分钟后,脚步声响了。
走进院门的男人四十七八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洗旧的灰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一片,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拎得很紧。
进了院子,他站住了,眼睛先看到墙上挂着的相框。
赵建军穿着军装,二十三岁,在笑。
刘海洋的喉结动了一下,腿开始发软,膝盖弯了两次又撑住,然后他看到了赵婶。
花白头发,拄着拐杖,腿脚不便,站在方桌旁边。
再然后他看到了朵朵,穿鹅黄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奶奶身边,手里攥着一张画了爸爸脸的画。
刘海洋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但没出声,他走到赵婶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腿一弯,“噗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闷。
“嫂子。”
赵婶没动。
“嫂子,我是刘海洋,建军哥是替我死的。”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隔壁的狗都不叫了。
刘海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两只手撑在砖上,指节卡在砖缝里,“那天排雷,我走前面,踩到一颗未标记的地雷,建军哥在我右后方,他喊了一声刘海洋别动,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把我推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碎,“我被推出去三米多,右腿被弹片扎了两处,他……整个人压在雷上。”
赵婶的拐杖杵在地上,微微晃了一下。
朵朵不懂这些话的全部意思,但她听懂了“推开”两个字,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手里的画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