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洋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找了二十八年,退伍后先回了建军哥的原籍地,但那边拆迁了,邻居说家属搬走了不知道去哪,我又去了民政局查,信息对不上,一直断着线……”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信,是钱,一叠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钱。
有旧版的十块二十块,也有新版的一百块,最上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日期和数字。
陈贵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手指颤了。
“嫂子,这是他从退伍第一年开始攒的,每个月从收入里抽一部分出来,单独存着,存了二十八年。”陈贵生的声音哑了,“他说这是建军的命换来的,他得把这条命活出两个人的分量,多出来的那份,要留给建军的家人。”
赵婶看着那个铁盒子。
她的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无声的,密密地淌在脸上的皱纹里。
她弯下腰,伸出手,把刘海洋从地上拉起来,她的力气不大,手在抖,但拉得很用力。
“起来。”
刘海洋跪着不动。
“我说起来。”赵婶的声音沙哑,但硬得像石头,“建军推你,是他自己选的,他当兵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跪着,他在天上看着不好受。”
刘海洋被拉起来了,站在那里,浑身还在抖。
赵婶松开手,把那个铁盒子推回去。
“钱,你拿回去。”
“嫂子……”
“建军不是为了钱才救你的。”赵婶看着他,“你活着就够了,活好了,就是对得起他了,你自己有家吧?”
刘海洋点头,“有,一儿一女。”
“那你拿回去给你孩子花。”
刘海洋的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朵朵忽然松开画,走到刘海洋面前,仰着头看他,“叔叔,你是我爸爸救的那个人?”
刘海洋低头看着她,五岁的小女孩,眉眼清瘦,跟当年那个把他推开的年轻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朵朵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大人安慰小孩一样,“奶奶说爸爸是英雄,英雄就是要保护别人的,你不用哭了。”
刘海洋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号啕大哭,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苏苏站在旁边,拉了拉朵朵的袖子,小声问:“朵朵,他为什么哭啊?”
朵朵想了想,说:“因为他欠了我爸爸的,还不了。”
赵婶拄着拐杖走到刘海洋面前,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行了,别哭了。”赵婶的声音平了下来,“以后逢年过节来看看朵朵就行,你叫她一声侄女,建军在下面也安心。”
刘海洋抬起头,红着眼睛,用力点了一下。
院子里恢复了声响,陈贵生在擦眼睛,黑脸的男人把脸别过去,年轻女人从头到尾在记录,笔尖一直在抖。
姜如云站在角落里,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没看。
有些数字不重要。
墙上的相框里,赵建军笑着。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永远笑着。
下午四点,陈贵生一行人离开。
走之前,刘海洋把那个铁盒子硬塞给赵婶,赵婶不收,两个人推了三个来回,最后陈贵生拍板,钱存到朵朵名下,算教育基金,谁也别争。
赵婶没再说话,点了头。
刘海洋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相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走了。
左腿拖出去的步子,比进来时沉了很多。
顾野川送他们到巷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陈叔留下的,赵建军的完整立功档案复印件,还有部队开具的补充证明原件,后续补发手续用得上。”
姜如云接过来翻了翻,放进包里。
苏苏拉着朵朵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头碰头,“朵朵,蚂蚁搬的那个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米粒。”
“它们搬回家吃吗?”
“嗯,它们也要养家的。”
苏苏歪头想了想,“那蚂蚁爸爸也上班吗?”
朵朵没回答这个问题,用树枝把挡路的小石子拨开,让蚂蚁过去。
姜如云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顾野川在她旁边站着,声音压得很低:“周小芳的事,你怎么看?”
姜如云的笑收了。
“她不会甘心。”
“我查了一下,她现在嫁的男人叫黄德发,在镇上做建材生意,前几年赚了点钱,最近生意不好,欠了几笔货款。”
姜如云扭头看着他。
顾野川继续说:“周小芳回来的时机太巧了,朵朵的身份登记刚办完她就出现,不像是偶然听到消息。”
“你怀疑有人通知她的?”
“办事大厅那天围观的人不少,消息传出去不难,但能第二天就精准找到赵婶家门的,说明有人专门给她指了路。”
姜如云的手指在包带上点了两下。
“你能查到是谁吗?”
“已经让阿宇去摸了。”
姜如云没再问,走到朵朵身边蹲下,摸了摸她的头,“朵朵,阿姨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朵朵抬起头,“阿姨,你下次来能带苏苏一起吗?”
“当然可以。”
苏苏立刻接话:“我天天都想来!”
朵朵笑了,小声说:“我也是。”
回去的路上,姜如云坐在副驾驶,顾野川开车车里安静了两分钟。
“赵婶的手术费,部队那边的帮扶能覆盖吗?”姜如云先开了口。
“老部队的专项帮扶主要是朵朵的学费和生活费,医疗这块要走烈属优待通道,我已经跟军区医院打了招呼,赵婶的膝关节置换可以安排,费用走专项。”
“什么时候能排上?”
“下周出方案。”
姜如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晓发来的。
“姜姐,你让我查的社区公益合作项目有眉目了,街道办那边说下个月有一批企业帮扶名额,我们姜记可以挂名,另外有个事想跟你说,今天有个女的来店里打听你,说是你妹妹的朋友,问你现在住哪,跟谁结婚了,我没告诉她。”
姜如云盯着屏幕上“你妹妹的朋友”五个字。
她回了一条:“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烫卷发,穿碎花衬衫,拎个皮包。”
姜如云的手指停了,烫卷发,碎花衬衫,皮包,这人是周小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