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打颤,喉间发涩。
“哪怕给个屯田郎中、或者农事参议,臣妇都乐意拼死效力!”
哪有刚进衙门就直接坐第二把交椅的道理?
“许初夏!”
他嗓音陡然一沉,字字像砸在青砖上。
“朕给你机会,你不接;朕看你干得漂亮,升你职,你又嫌太高,你到底想要什么?要朕把诏书写三遍,再亲自送到你家门口才肯应下?”
“陛下息怒!臣妇绝无此意……”
“没得商量!”
他打断她。
“李甫那边朕已知会清楚。明儿早朝,你站在司农局的位置上,别让百官等你。退下。”
啊?
她脑子嗡的一下,眼前微微发黑。
“臣妇……告退。”
再不敢多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能把所有翻腾的心思全咽回去,垂着脑袋出了龙坤宫。
司农少卿?
就相当于整个司农局里,李甫是主官,她就是副手,掌管钱粮调度、田亩登记、仓廪收储、赋税征缴四块实权。
全国上下多少田、多少种、多少仓、多少人吃不上饭……
这些事儿,以后都得经她手过问?
她真能撑住吗?
她本来只打算在城里城外溜达溜达,看看庄稼长势,跟老百姓拉拉家常。
就这么点活儿,她熟!
结果倒好,一转身,整个国家的担子都压她肩上了?
她这胳膊细得能掐出水来,真扛不住啊!
“少夫人?”
一个女声轻轻唤她。
许初夏猛地回神,愣愣抬眼。
眼前站着个穿浅绿裙子的姑娘,脸蛋干净,眼神亮亮的。
可这人……她真没见过啊?
“少夫人好,我叫苏淑真,是礼部尚书苏连维家的二闺女。”
“苏小姐你好,那个……你找我,有啥事儿?”
许初夏站得离门口近了些,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微微发紧。
她们压根没打过照面啊。
连彼此名字都只是听人提过一两次,更别说坐下来喝杯茶、说句闲话。
苏淑真望着她,目光沉静,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少夫人,方便聊两句吗?”
许初夏一怔,手指下意识戳了戳自己胸口。
“我?”
她顿了顿,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确定没叫错人?”
咱俩有啥可聊的?
风和楼。
包厢里铺着深青织锦软垫,窗下摆着一盆刚换的素心兰,叶片上还沾着几粒水珠。
许初夏直接摆手。
“苏小姐,有啥话,咱别绕弯子,直接说。”
她抬手示意小二不必上新茶,又顺手把面前那盏凉透的碧螺春推到一边。
苏淑真没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指尖抚过温润的瓷沿,垂眸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才慢悠悠道:“少夫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防备你的?”
许初夏:“……”
哈?
啥情况?
两人头回见面,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还扯上“敌意”了?
再说,“目标是我”这话听着太吓人。
她连苏淑真的名儿都是刚听见的!
难不成她暗恋自己?
可她虽能容人,但真轮到自个儿头上,那可真招架不住!
她低头盯着自己袖口绣的一圈银线云纹,耳尖悄悄泛红。
“有些话……憋着比说出来强。”
今儿惊的事已经够多,别再来个猛料了!
苏淑真见她缩肩膀的样子,突然噗嗤笑出声。
这一笑,嘴角翘起一个小梨涡。
可惜话太容易让人误会,实在招架不住。
“少夫人,真没别的意思。我说‘冲着你来的’,是因为,我也爱侍弄土地、养鸡喂猪。可我爹嫌这些不够体面,死活不让我碰农活,我琢磨来琢磨去,全京城上下,能让正房太太蹲地里翻土的,也就你们南平侯府了。你还干得风生水起,我要跟着你学,准没错。”
许初夏听完,脑袋嗡一下。
“等等……你爹不准你种菜养鸭,却肯让你去给人做妾?”
这逻辑是哪位神仙写的?
苏淑真歪了歪头,语气特别自然。
“有啥不准的?做妾也是正经婚配,归礼部管;种地养猪?那算杂役,归户部管。不一样嘛。”
“嗐,我爹心里门儿清,南平侯家那两口子铁定不点头,他干脆就装聋作哑,随我胡闹这一回呗。”
苏淑真一说起这事儿,声音就软了半截。
接着她又猛地坐直身子,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可你猜怎么着?我这么一嚷嚷宁当妾不嫁高门,满京城的媒婆差点把我家门口的青砖踩塌!结果我爹烦得直接甩话:‘谁再来提亲,我拿扫帚轰出去!’——这下可好,婚事彻底黄了,我倒落得个耳根子清静!”
还真算件美事。
可咋回事儿呢?
怎么她碰到的姑娘,一个个都把“嫁人”俩字当烫手山芋?
姜琳琅是,苏淑真也是。
“你也打定主意不嫁?”
许初夏忍不住问出口。
“也?”
苏淑真耳朵一竖,立马抓到了这个词。
许初夏点点头。
“嗯,有个姐妹。”
苏淑真噗嗤一笑,眼角弯弯。
“姜家三姑娘嘛!现在谁不知道你俩总凑一块儿?我闭着眼都能猜准,她不想嫁,是因为家里宠得没边儿,我呢?摊上个礼部尚书的老爹,命是真不如她硬气。”
许初夏静静看着她,没插话。
“他管着全国的红白喜事、婚丧嫁娶,自家孩子婚事当然也得‘讲规矩’,说白了,就是得用来拉关系、搭桥铺路。去年冬至,他亲自批了十二桩联姻文书,其中七家跟我年纪相仿,三家已定下小定,两家送了纳吉帖。他说这是朝局所需,是职责所在,不是私心。”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苏淑真笑嘻嘻地讲完。
可嘴角的弧度再往上扬,也盖不住眼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
千百年来,大户人家的女儿,不都这样?
见许初夏愣住,盯着自己不说话,苏淑真反倒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她左胳膊的外侧。
她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没有迟疑,也没有躲闪。
她大大方方道:“别心疼我啊!我早就想通了,能顶着‘尚书之女’这块金字招牌出门露脸、办事、受人敬重,那该扛的担子,我拎得动,也认得清。”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终身大事,变成一张冷冰冰的交易契约。就算最后真得靠婚姻换点什么,那我也得亲手挑个人:人品靠得住,家风立得正,以后不会把我当摆设扔角落里。”
许初夏慢慢点了下头。
她垂下眼睫,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抬眼看向对方。
这话,听着朴实,却挺戳心。
嫁人嘛,就得嫁个本来就扎扎实实、让人踏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