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泼下来,像融化的金子浇在官道上。
陈龙坐在车辕上,自己架着马车。
他不会赶车。但毕竟是游戏,缰绳往哪边带,马就往哪边走。
陈龙一边控缰绳,一边看膝上的地图。马车和地图都是在云山城内还开着店铺的地方买的,画得不算精细,但主干道清楚,从云山城去六县,一直往东就行。
身后车帘“哗”地掀开一角,苍狼岩探出头来。
“怎么样?”陈龙头也没回,“她没事吧?”
苍狼岩:“内伤不重,就是流血太多,加上精神一直绷着。现在一放松,身体就撑不住了。多休息就行。”
陈龙松了口气。那就好。看来队长也和他一样陷入了负面状态,等时间过去就会恢复。
苍狼岩坐到车辕另一边,顺手合拢了车帘。他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陈大哥。”
陈龙的手顿了顿:“嗯?”
“我……”苍狼岩挠了挠头,少年人的不好意思全写在脸上了,“我有好多事情想知道。”
陈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要问什么?可别问那些不该问的啊。比如马车怎么突然出现的?药丸从哪来的?那些凭空变出来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他是玩家。这种打破第四面墙的问题,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答。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放心了。
他忘了,这种超常的回答会被游戏自动合理化。
“你问吧。”
苍狼岩犹豫了一下,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你也是朝廷的人吗?”
陈龙:“……啊?”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看来是队长又演上了。
“……嗯。”他硬着头皮认下。
苍狼岩那双琥珀眸亮了亮:“看来你们都是野影大人的人。真厉害啊。”
陈龙含糊地应着:“嗯嗯嗯嗯。”
他其实也不清楚这少年身份,因此不敢乱说太多,就怕万一坏了队长的事怎么办?
“我要是以后也能加入你们就好了……”苍狼岩没察觉他的敷衍,自顾自地说下去,“今日之事虽惊险,但比在幼虎营里每天训练、听训、等着被安排任务好多了……”
幼虎营?听起来应是从小培养军人的地方。
陈龙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危险么?”
哪怕今天的事在真实,但他自知这里是游戏,况且也有一直能破局的林队在,心里并无太多恐惧。可对这小子来说,便是真实与生死之间。
苍狼岩语气轻松:“比起在战场上,今天的这些事都不算危险吧?主要还是敌人不凡,要是寻常刺客,我有信心好好保护姑娘!”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意照得发亮。
陈龙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他垂下眼睛:“你家里人也支持你当兵?”
“兵?”苍狼岩反应过来了,“噢噢,当然了。保家卫国,本就是男人该做的事。我家里人自然支持啊。”
“可如果你受伤了,”陈龙的声音很平,“万一出事了呢?”
苍狼岩咧嘴一笑,觉得他这问题实在有些奇怪。
他想说,陈大哥,你怎么还问这种事?你不也是我们的一员吗?
但他看到陈龙眼里的认真,便收起笑,想了想,老实道:“在来到永安之前,我的家人都有觉悟。但如果可以,我自然不想死。所以啊……”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一个很认真的念头,“我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全部。”
“如果真的受伤,出事了,哪怕断胳膊断腿——”
苍狼岩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那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家人也会尊重我的决定。”
“……自己的决定。”陈龙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才道:“好小子,说的不错。”他笑了笑,赶走有些沉闷的气氛。
苍狼岩顺势问:“对了,陈大哥,我们去六县做什么?”
“去接人。队长要找的人在六县。”
“噢噢,这样。”
“咕噜噜噜——”
一阵响亮的肠鸣声从苍狼岩肚子里炸开。少年身体一僵,猛地扭头四处张望,假装无事发生,老实说他才吃了没多久,不想因为自己停下赶路。
陈龙摸出一个布包扔给他,“接着。”
苍狼岩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是六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里面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竹筒。
这……从哪摸出来的?难道陈大哥也会姑娘那招?
但下一瞬,这个疑惑莫名其妙在苍狼岩脑子里消失了。
包子好香!
他在想什么来着?
算了。不重要。
他抓起一个包子,面皮松软得不像话,一口咬下去,肉馅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狼吞虎咽,吃得飞快。
陈龙看着他,心想这少年刚才打架下手狠辣,能做他做不到的事;现在一看,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苍狼岩吃完第三个包子,灌了半筒水抹抹嘴,忽然想起什么,问:“陈大哥,我们到六县要多久?”
陈龙想了想:“快了,不到一日吧。”
苍狼岩“噢”了一声,随后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靠在车辕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龙浅浅笑了下,他继续赶着车。
阳光很好,暖洋洋照在身上,驱散了之前厮杀留下的寒意。陈龙握着缰绳,表情平静。
被强制下线的时候,他在全息舱里睡了一觉,也做了一个梦。
他的故事并不复杂。
两年前,他的姐姐在国外旅行时因意外去世。
陈龙无法接受这件事。
他与姐姐相依为命——从他记事起,姐姐就在身边。她大他七岁,父母走得早,是她把他拉扯大的。教他系鞋带,教他骑自行车,教他被欺负了要打回去。
她于他而言,是“母亲”,是“姐姐”。
他的姐姐是个肆意自由的人。
小时候他拦不住她别那么拼命照顾自己。长大后更拦不住她周游世界。
后来他才知道,她出去旅行,是因为得了病。
死亡于她而言,是自然的事。所以她没想过告诉他。
因此当陈龙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家人,就这样轻易地离他而去。他什么都没做。
他想——是不是在她眼里,自己还没长大?这样的事,她不依靠他。自己对她而言,就这么无关紧要吗?
他难以消解。难以理解。所以他去求佛了。
那时候岳铮还没出事。她一向心思敏感,发现了他不对劲,陪着他去了。
他跪在佛前说那些事,恳求佛让姐姐活过来,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做。他问佛,他要做什么才能回到从前?能不能在另一个时空救下她?那些疯狂的、天真的想法,他全都诉说了一遍。
然而佛像低眉垂目,一言不发。
陈龙想,如果那时候自己身边有类似繁星教的组织,他恐怕也会为了逃避而加入吧?他们会给他画一个圆满的、虚无缥缈的梦,只是为了榨干他的钱,但他兴许也会加入。哪怕是个梦,可有梦好啊……起码,能让那时候他的心有一丝抚慰。
但那时,岳铮敏锐地对他说:“陈龙,你的状态很危险……跟我们一起玩吧。”
后来胡图和她拉着他打游戏。
这的确很管用。在虚拟世界里,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而后,永安行上线了。
他遇见了花想容。
那时候,花想容说:“心里揣着事,就多出去走走。天地宽广,你们这样的游侠儿,何处去不得、何事做不得?走着看着,心境自然就开了。”
这句话,跟他姐姐常说的一模一样。
……
陈龙第一次听姐姐说那些话时,正蹲在院子里修一辆老掉牙的自行车。他工作顺利,早就有钱给她换新的。可是她不愿,就要这一辆。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小龙啊。”她喊他,“天地那么大。以前我没得选,现在你把我养得这么好,有吃有穿有钱花,我总得出去走走吧?”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我想看雪山。”她掰着手指头数,“就是那种尖尖上全是白、山脚底下绿油油的雪山。还想看草原,一整片一整片的,风一吹跟海浪似的。还想看萤火虫——你小时候老说萤火虫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我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还有大海。”
她说到“大海”的时候,笑得很漂亮。
陈龙放下扳手,站起来。他的个头已经比姐姐高出一个头了,可站在她面前,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攥着她衣角不敢松手的小孩。
“可是你自己出去太危险了。”他说。
“小龙,这是我自己的生活。”她抬眼看他,“我想自己拿主意。行不行?”
“可是——”
“我都多大了?摔了跤我自己爬起来,做错了事我自己兜着。我只不过是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你也是。”
他张了张嘴,“姐……可是!”
“好啦。”她截住他的话,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夹,冲他眨了一下眼,“咱们都该有自己的日子过,你说是不是?”
他没再吭声。
因为他知道——姐姐吃了太多苦。
那些年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他。她现在想出去走走,与其说是为自己活一回,不如说也是在替他松绑。她怕他永远困在“照顾姐姐”这件事里,怕他放下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日子、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些他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放手是另一回事。
后来他遇见了花想容。在她身上,陈龙看到了姐姐的影子:一个人承担所有,不惧风险,勇敢行动,也是那般坚毅,那般……美丽。
陈龙也因此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是啊,哪怕没有他,姐姐一个人也能走很远很远。他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后悔,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姐姐翻越过多少座高峰,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山的名字他记不住,但她寄来的照片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照片里,她站在雪山垭口,风把冲锋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她对着镜头笑,笑得张扬又坦然,身后是望不到头的云海,比她整个人还辽阔。
还有那些峡谷、荒原、结了冰的湖面。她拍过日出前最后一颗星子沉入山脊线,拍过暴雨前压到头顶的乌云,拍过深夜营地外三只狼的眼睛——绿荧荧的,像鬼火。她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发给他,从来不说“你看多美”,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这儿不错,下次带你来。
她自己去看了萤火之森,拍了一段视频:黑暗中成千上万点微光浮动,像大地把星星吐了出来。她去了海边,赤脚站在礁石上,浪花溅起来打湿了镜头,画面晃了一下,听见她在画外笑了一声——那笑声洒脱得像风。
甚至那些常人上不去的地方,她也想方设法把“高顶上的东西”寄给他。一块冰川上凿下的碎冰,装在保温袋里寄来,打开时已经化成一汪水。一张写在餐巾纸上的字条,被高原的风吹得皱巴巴,上面只有四个字:上面真冷。
可她还是一次次往上走。
没有他,她什么都能做到。她不需要他保护,不需要他陪伴,甚至不需要他担心。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独行的兽,翻山越岭,涉水渡河,摔过跤,受过伤,但从来没有停下过。那些壮丽的东西,她全都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然后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姿态,把剩下的余光余热分给了他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她的人生,从来不是等他来照顾的。
苍狼岩说得对:“如果真的受伤、出事,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他们,会尊重我的。”
姐姐选的路,他得尊重。
陈龙从回忆里抽回神,抬起头看了看天,很蓝,干净得像被人拿水刷过一遍,连个灰点子都没有。几缕白云浮在上面,慢悠悠地挪着,像是谁随手抹上去的几笔淡彩,抹得漫不经心,却好看得不像话。
他又转头看了看四野。
天大地大。
心里果然敞亮了。
他想,这大概就是姐姐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吧。
姐姐走了,他当然还是会痛,会想她,会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深夜突然红了眼眶。但如今的他,也真的释怀了——他知道她最后那段日子,每一天都是她自己想要的活法。
这就够了。
现在他只是好好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等回去,靖州那条线也该推一推了。队长的任务剧本他看了三遍,手痒得不行,每一个场景都在他心里演过好几轮了。
陈龙一边驾车,一边打开社交界面,跟两位朋友发了消息。他脱离了副本,也能收到消息了。他开始分享自己的事——这是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从队长的任务推断靖州有什么任务,方便之后触发。
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意慢慢涌上眼眸。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赶着车,晒着太阳,等一个睡醒的人。
这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