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睁开眼,看见了车顶。
她眨了眨眼。
浑身都在疼——肩膀、手臂、腰侧、大腿,每个关节都在提醒她之前做过什么。
但比之前好多了。脑子清醒,眼睛看得清,手脚能动。
她试着动了动右手,还行,能抬起来。
林柚撑着车板慢慢坐起来:“停车。”
“吁——”
车帘掀开,苍狼岩探进脑袋,“姑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歇会儿?我们才走了没多久——”
林柚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要上厕所。不对,出恭。”
苍狼岩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啊?出、出、出恭?哦,哦好,好好好,那个……”
他手足无措地缩回脑袋。
陈龙也咳了一声,心想队长真是沉浸式:“那什么……那边有片林子,你去吧。”
林柚挥挥手去了。
苍狼岩看着她的背影,憋了半天:“姑娘……还真是不客气啊。”
陈龙笑了笑:“她一直都这样。”
林柚回来时,整个人清爽多了。她在林子里把身上血糊糊的地方擦了擦,换了件新外袍。
她跳上车坐下:“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日。”苍狼岩回答。
林柚点头:“那差不多要到六县了吧。”
陈龙接话:“刚进地界不久。前面就是断云岭山脚,曲文舟应该住在半山腰。”
林柚问:“这一路过来,有遇到什么人吗?”
陈龙摇头:“没有。安静得有点奇怪。恐怕都去参加沐浴活动了,可能还晕着。”
林柚想了想:“一会分两路走。你去山脚下找乡亲,看看情况。我跟苍狼岩上山找曲文舟。”
陈龙:“了解。”
很快到了六县。
陈龙的马车停在断云岭山脚下。
三人按计划分开走。
林柚打量断云岭,发现山里有一条不算太陡的坡路。
她和苍狼岩沿着这条路往上走。
走了没多久,林柚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土路上密密麻麻的脚印,深浅不一,大人小孩的都有,层层叠叠延伸到山上。
苍狼岩也发现了,观察一会:“这些脚印……是往山上走的。”
林柚顺着山路往上看,落在半山腰的岔路口。
左边向上通往断云岭深处,右边横着通向一片稀疏村落。向上的路上脚印几乎踩平路面,向右的只有零星几个。
苍狼岩也看见了:“姑娘……这……”
林柚笑了笑——原来那些被“带走”的手艺人是从这里走的。
合理。渡河不可能,只能翻山。
左边的山连接义安盟,右边的山是外围。地图上无人能过,没有出口。这向上的路,定是萧寒早就准备的。
“姑娘?怎么了?”苍狼岩唤她。
“没事。走吧,去右边看看。”
……
沿着右边那条路走不多远,就看见一片村落。
十来户人家错落在山坳里,有农田、池塘、几株老树,枝丫伸向天空。
苍狼岩推开一扇虚掩的柴门:“没人。”
林柚挨家挨户地看。
有的屋里摆着吃了一半的饭,碗筷扔在桌上,饭菜已经馊了。
有的屋里被褥凌乱,像是匆匆起身离开。
有的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走到第五家,林柚脚步一顿。
这户人家更大,院子整齐。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蒜头,墙角堆着劈柴。最显眼的是院子里摆着的竹匾、石臼、石杵,还有几口半人高的大缸,泡着深褐色液体,散发浓重药味。
林柚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却比外面多了人味。桌上摆着翻开的医书,砚台墨未干,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写着“悬壶济世”。角落堆着许多酒坛子,大大小小,有的封泥,有的开封,空气里飘着药酒香。
苍狼岩鼻子动了动:“姑娘,这味道……有点像我们南漠那边的一种药酒。”
林柚淡淡嗯了一声,把目光落在角落。
她走过去,把角落的柴搬开,掀开一块地板,下面是地窖入口。
苍狼岩凑过来:“姑娘,我先下去看看?”
林柚摇头,摸出火折子点燃,率先下去。
地窖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
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火光照亮他的脸。六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布袍子,领口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脸颊鼻头泛红,头发用木棍挽起,像个老道士,前面溜两根须,像漫画里的小老头。最惹眼的是他手里握着蒲扇,在这初冬地窖里,一下一下地摇着。
苍狼岩:“……”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姑娘,这人怎么像个酒鬼叫花子?”
小老头动也不动,眼睛都没睁,用蒲扇挠了挠后背:“二位不请自来,直直看着小老头作甚?”
林柚走上前,在那人面前蹲下,拱了拱手。
“前辈可是曲文舟,曲前辈?”
小老头忽然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苍狼岩。
“伸手。”
林柚一愣,随即依言伸出手。
那人一骨碌坐起来,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微阖着眼,指尖轻轻按压。
片刻后,他又朝苍狼岩扬了扬下巴:“小子,你也伸手。”
苍狼岩看向林柚,见她点头,才上前伸出手。
老头同时搭上他的手腕,嗤笑了一声。“哼,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装惨来讨药的呢。”
他斜睨着苍狼岩:“你这小子,功夫不错,内伤不轻,但底子好,好好歇个十天半个月得了……嗯,你这手臂——”
他把脉的手往前探了几寸,捏了捏苍狼岩的胳膊,“不久之前受过伤吧,还没好全。用短刀更吃精准力气,来,自己捏两把,放松放松。”
苍狼岩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得都对!
这人只是搭了下脉,捏了捏胳膊,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内伤,旧伤未愈,用短刀的发力习惯……
这……真是个前辈!
他忙抱拳躬身,语气诚恳:“前辈勿怪,方才是我口无遮拦,向您道歉。”
小老头摆摆手,不在意。
林柚收回手,直白道:“前辈可探明白了?我们可没被喂过药。”
小老头捋了捋袖子,这才正眼看向她:“你这小丫头找我干嘛?”
这话等于承认了身份。
林柚正要说话,曲文舟忽然抬手止住她。
“等会儿!”
他凑近林柚的脸,眯着眼仔细端详。
“你这脸……有点意思。”他说,“我这个人,不跟装模作样的人聊。你脸上的东西取下来,再跟我聊。不过你这面具有点意思,表情质感都不错,来来来,给我研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