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的第二天。
孔明彦照例起得很早。
见过裴砚清后,他心里便压了块石头。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映雪与周子衡对新刺史的不屑一顾,非但没能搬开这石头,反倒让它越压越沉,不安也随之一日日滋长。
自从那日后,他派人暗中盯着裴砚清的动向,下人回报说那人再未单独外出,一直待在刺史府里。
他原想再寻机会见一面,但贸然往刺史府递帖子,未免奇怪。正盘算着让家中女眷借送礼之名去探探虚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嗓音发颤:“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围了!”
孔明彦虽有些诧异,但也暗道这不乏是个机会。他还正愁怎么光明正大的进刺史府。
他理了理衣冠,缓步走向前厅。一路上,母亲的哭声、妹妹的惊呼吵得他头疼。
前厅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劲装的侍卫,其中一人迎上:“孔明彦?”
“正是。”
“奉刺史大人之命,你涉及一桩命案,请跟我们走一趟。”
……多荒唐的理由。他手里从来没有主动沾过人命,自认没什么可怕,便只点了点头:“容我与家人交代几句。”
那侍卫没有阻拦。
孔明彦的母亲已哭得说不出话,只拉着他的手连声唤“明彦”;妹妹躲在一旁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却未落泪;父亲面色阴沉:“你没做什么吧?”
“……我什么都没做。”孔明彦无奈安抚,“爹,娘,你们别慌。我没做过的事,刺史总不能颠倒黑白。我去去就回。”
尽管他对自己很无辜这点十分清楚,可是赵流的下场他看得清楚……那刺史就像猫捉老鼠一般。让人恶心却又不敢直接发难。
但赵家是愿意花钱赎人的……那他自己呢?孔家肯定是不舍得花银子在他身上的,但也得罪不起刺史府。若这位林刺史也对他用同样的手段,或者是一些更强制的手段……他要如何应对?
很明显,从母亲的哭泣他就能判断出了。
他们不会赎他的。
好在,他还有王家当靠山。等时机一道,王映雪说不定就会来……不对。
王家刚在拍卖会上砸了大笔银子……自己怕是短时间出不来了吧?
罢了……只要能见到裴砚清,兴许能从他那边入手。
孔明彦想的很好。
走出府门时,他瞥见巷口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是王家的眼线,住在附近铺子里,专盯这条街的行人。
孔明彦垂下眼,上了马车。
到了刺史府,侍卫将他领进一间屋子。陈设简单,干干净净,一切透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孔明彦环顾一圈,眉头一蹙,这……这也不像赵流说自己被关的那种屋子,而是一间朴素的客房。
把他当客人待,说明不是要审他……!
侍卫丢下一句“好好反省”,便带上门走了。
窗外的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交替两次。孔明彦知道,自己已被关了三日。
三日里,无人问话,无人提审,连送饭的人也不露面。饭菜从门下的窗口塞入,一日三餐,准时准点,荤素搭配,有汤有饭,比家中还精细。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安!
赵流被抓的时候,刺史可是亲自见了赵家的人,收了银票才放人的。到了他这里,没人来要钱,没人来问话,连个露面的机会都不给。
孔家不是赵家,但也不至于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算要处置他,也该有个章程吧?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刺史到底想干什么?
晾着他?磨他?逼他自己开口?可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孔明彦焦躁起来。
裴砚清三个字随即在他脑子出现。
最近不管他如何喊叫,说要求见裴砚清也无人回应。
但是最近孔明彦想明白了一件事。裴砚清这个被王家碾碎了扔出去的人,却替刺史做事,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足够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新刺史知道裴砚清当年是怎么被赶出同洲的,知道是谁下的手,知道这背后牵涉到哪些人。
“……”孔明彦阖了阖眼,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等。
等王家来捞他,等这个新刺史露出她的真面目。
他不信这个女人能一直关着他。孔家虽然不大,但也不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他父亲虽然胆小怕事,但也不是没有底线。同洲的世家虽然各怀鬼胎,但在“对付外人”这件事上,他们从来都是一条心。
三天了,总该有人来了……吧?
……
刺史府的饭厅设在二进院的正堂,平日里林柚和身边人都在这里用饭。
今天的午饭比平时丰盛些,厨子做了一道红烧蹄髈,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散,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徐芷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来同洲后,她与曲老头没闲着,一部分时间做药粉,大部分精力仍扑在沉梦膏的解药上。今日难得没泡药房,曲文舟说研究告一段落,让她出来透透气。
她拍了拍微鼓的肚子,从袖中取出一颗消食丸丢进嘴里,嚼两下吞了,才问:“你怎么又抓了一个人?听说关了好几天了。”
林柚也很满意同洲的伙食,这厨子本是刺史府自带的,上次长史集齐众人时,他也在。
结果被她的人(杀)格(人)魅(吓)力(到)所蛰伏,老实本分地干着活。
她擦了擦手:“关着玩呗。”
徐芷:“……关着玩?”
“又不费什么事,一天三顿饭而已。”林柚又拿起一个蹄髈啃,“再说了,我又没亏待他。你看赵流那时候,不也是供着吃喝?”
曲文舟剔了剔牙:“看来这家人不在乎这儿子啊!不像上次那个,当天就来赎人了!”
“孔家不过是世家的寄生虫,上不去下不来,哪舍得花钱赎人?”林柚笑了笑,“我这套路数他们早清楚了,横竖就是拿钱换人。不过他要是没杀那人,自然也不必怕被我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