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文舟也不在意:“成吧。上次买的盘子不错,回头再给老头子捎几只,顺便来把贵些的扇子,最好呢,再加几身锦衣华服。”
“行。”林柚应了一声。
曲文舟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招呼徐芷:“走了走了,干活去。对了小木头,你要有空就自己来我那看,人皮面具这手艺太复杂,老头子我可不想讲第二遍啊!”
“知道了,一会就来。”
徐芷正竖着耳朵等下文,被曲文舟攥住袖口拖走了。她一步三回头,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两人前脚刚走,裴砚清和野影后脚便进了门。侍女立刻端上新菜与热汤。
这两人近来把大把时间耗在了训练那拨“前匪徒”上。
裴砚清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才搁下筷子,问:“姑娘打算什么时候放他回去?”
林柚刚啃完大骨头又开始剥虾:“急什么,再关两天~”
裴砚清没再追问放人的事,而是换了个方向:“……姑娘为何偏偏挑中他?”
“你都不觉得奇怪么?”林柚挑明,“王映雪的人居然没来找你?”
裴砚清沉默。
“你跟孔明彦见面的事,以王家的眼线,不可能不知道。”
裴砚清叹口气,无奈道:“姑娘莫要再往我心口上戳了。”
他不是不觉得蹊跷。只是觉得可笑,还觉得无力。
在王映雪心里,他不过是个早被忘记了的空气。
来同洲之前,他每天都做好了被人认出来、被人刁难、被人暗中使绊子的准备。可真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并非松了口气……而是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恨,在那些人眼里,连个屁都不值。
“抱歉抱歉。”林柚收起调侃,正色道,“我是想说,如果王映雪从孔明彦那里得知你回来了,甚至在我手下做事,以她的个性怎么会毫无动作?”
裴砚清这才回过味来:“姑娘是说……孔明彦把这事瞒下了?这是……为何?”
他不理解。
“还用想?”野影淡淡接了句,“因为你跟着的是她。”
她……
裴砚清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的复杂情绪翻涌几遭,最终归于平静。他低下头,像在品野影那句话里的余味。
是啊……姑娘身上确实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孔明彦也是个精明人,那些在王家、周家眼里不屑一顾的事,在他眼中或许另有答案。这样的敏锐度,便是他能在世家内周全的本领。
他这样的行为,兴许是为自己留了后手。
裴砚清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从容:“姑娘想让他做什么?”
林柚:“什么都不做。”
裴砚清微微一怔。
野影却低低笑了一声。
林柚没解释,只换了只手托腮,笑眯眯地瞧着他们俩,像只等着看戏的猫。
什么都不做,有时候比做什么都可怕。
她这次关孔明彦是故意的。这家伙既然是王家的走狗,王家不可能不管他。但等他回去,她再大张旗鼓地送他离开,摆个与赵家那时不同的排场。王家会怎么想?
如果孔明彦说,这位林刺史不过关了他几日,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问,王家会信么?
一半一半。
王家会查。他们会查孔明彦在刺史府的三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什么也查不到,因为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可越是查不到,就越会怀疑。
怀疑孔明彦隐瞒了什么,怀疑他和刺史府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怀疑这把一直好用的刀,如今可能反过来砍向自己。王家不会立刻抛弃他。但会开始试探,会开始防备,会在心里种下一根刺。
而孔明彦那么聪明的人,自然能感觉到那根刺的存在。
之后他会怎么做?她要把孔家孤立出来,这样这个识趣的走狗,才会不自觉地替她办事。
她给孔明彦的机会,已经是放在明面上了。他要是聪明,就应该趁机好好抓住。
裴砚清琢磨了片刻,隐约猜到了一些,但不敢确认。他只知道,姑娘总是对的,不管过程看起来多奇怪,最后的结果总是对的。
“那我只能静观其变了。”裴砚清浅笑,是他看不透姑娘的行事作风。
野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抿了一口,幽幽道:“你倒把官场那套玩明白了。”
林柚理直气壮地来了句:“这才哪到哪。”
野影笑了下,“拭目以待。”
裴砚清看看野影,又看看林柚,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野兄,在姑娘面前倒是爱笑。”
野影淡淡瞥了一眼过去,“有么?”
裴砚清微笑:“很常有。”
野影把碗底刮了个干净,擦了嘴:“这两天我教他们的东西够用了。你比较闲,就由你每日去守着吧,我还得替刺史大人干活。”
他说的“干活”自然是八方客栈的事。探子抓回来了,得审清楚,再找人顶替混进去。
裴砚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推辞:“裴某才疏学浅,眼力不佳,怕那些好汉伤着自己。还是野兄请。”
那些匪徒虽签了契约,但毕竟在江湖上散漫惯了,不是正经官差。让他们干活还行,让他们听话是另一回事。他裴砚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说话再客气、姿态再低,人家也不会把他当回事。
野影:“你闲,我忙,”他说完,看向林柚,“是吧,刺史,大人。”
正在看戏的林柚:?
何意味。
扯她做什么?
她故作思考,来了句:“你们猜丁壳不就好了?”
野影表情微裂:“……你当我是小孩?”
裴砚清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姑娘所言极是!”
林柚:“你们自己的事问我做什么?在我手底下干活,只要能按时把事做完不就行了?其他我一概不管。”
说完她转身便溜,快得像身后有狗追。实际上将军正趴在门口晒太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野影眼角一跳,身形一闪也从饭厅消失了。
裴砚清:“……”
会武功了不起。
他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碗碟收拢了,喊侍女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