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当真只关了他三日,别无动作?那为何要关他,为何偏偏挑中他,又为何选在这个时候?
王映雪偏过头,望向远处,敛去了神色。
周子衡心宽,没多想,只当孔明彦运气好,嘀咕了两句“这女人到底想干嘛”,便岔开话题说起别的。
比如那三日里,刺史还做了些什么(指抓了其他人,又拿钱赎人的事),又随口问:“怎么就亲自把你送出来了呢?你可真是有面子啊孔明彦!”
孔明彦听着,心一点点往下坠。这些事,他的心腹、家人,整整一夜,都没告诉他。但也不重要了。昨日从府里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脑子松快些时,他便想通了答案。
他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你觉得她是想做什么?”王映雪忽然又来了一句。
孔明彦看向她:“映雪,你觉得她是在挑拨离间?”
王映雪不置可否,只低头端详自己的指甲。
“我只是好奇,”她说,“她为什么要对你另眼相待?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啊……是啊。
孔明彦很早就明白一件事,在王映雪眼里,他不是朋友,不是同窗,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是王家的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有自己的立场,只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时候,准确地刺出去。
如今,这把刀被另一个人拾起端详过,又放回原位。主人再看见它时,心里便多了个念头……它还是我的刀吗?
孔明彦说:“映雪,我的家人、我的根都在同洲。我能去哪?”
王映雪笑了下,她的笑柔和甜美,宛如早春枝头的杏花初绽。
“也是,”她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明彦,你回去好好歇着吧。这些日子,少出门。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孔明彦起身告辞。迈出王家大门后,他的脸上似笑非笑,似叹非叹。
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他想。
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三天里,他的家人没来过,他以为的靠山也没露过面。他能跻身其中,不过是他们居高临下,随手挑了个幸运儿罢了。就算没有孔家这把刀,也有张家、李家、吴家争着凑上来……
“呵。”孔明彦露出恍然的笑。
不对,这种事他不是早就知道么?当初他们多看重裴砚清,可他被赶出同洲后,如今回来,除了自己,竟无人记得他。这位林刺史……真是好手段啊。
今日这番对话,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件事。那女人绝非寻常……从他踏出刺史府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也都不回去自己曾经的位置了!
他需要做个选择……继续当王家的刀,还是另投新主?
这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一惊。他攥拳,又松开,反复几回,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不急,他对自己说。
还没到那一步。
他走着走着,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好奇的念头,那位新刺史,当初从哪找来的裴砚清,又是怎么说服他为自己效力的?越这么想,他心头那块不安的石头,反而轻了几分。
……
孔明彦离去后,周子衡与王映雪又坐了半晌。
“映雪,你昨日去那边赴宴了?”周子衡问。
“嗯。”
“……你们聊什么了?我大伯可还兴致勃勃等着帖子呢。”
王映雪瞥了他一眼:“没什么。”
周子衡撇撇嘴,换了个话头:“得,得,我知道,反正不是我该知道的。不过,映雪,那女人是不是有点烦人?最近他们都来找我告状了,想让你拿个主意。”
“嗯,”王映雪挑了挑指甲,“是有些烦人了。”
孔家的确是个好刀,孔明彦看着也顺眼点。换其他人,她怕是要再习惯习惯了。都怪那个女人。
“哦?”周子衡来了精神,“你有什么新点子?”
王映雪收回手指,托着腮,头一歪,想了片刻:“不如,早些解决她吧。”
周子衡眉头微蹙:“解决?会不会不妥?这位再怎么说也是那位亲任的,跟以往不同。”
王映雪扫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个稚儿。“小少爷,你还不懂么?最近,同洲需要安静一点。”
周子衡神色一凝,许久没听王映雪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了。但他忍了下来:“得得得,知道了。那我走了?”
王映雪,“等等,记得回去问问你家大伯。告诉他我方才说的事。快点给我答复,听懂了么?”
“……知道了知道了。”
等周子衡走了,王映雪这才说:“备宴吧,老规矩。”
侍女上前一步,垂手而立:“小姐打算定在何时?”
王映雪顿了顿:“她来此似乎才半月,这么快就送第二份大礼不太礼貌。月圆才圆满,不如……就定在半个月后吧。”
“是,小姐。”
“好好去办,务必让那女人印象深刻。”王映雪嘴角微弯,那笑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赵家与周家的人定会掺和,你自己去联络。办得大些。”
“是,小姐。”
侍女退去后,亭子里只剩下王映雪一个人,她拿起一杯冷掉的茶,目光落在茶汤里,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涟漪揉碎,又慢慢聚拢。
昨日的事在她脑中反复翻转。
……
父亲带她去赴宴,见的是那位薛全。
尽管王映雪对那些前朝旧事没什么兴趣,新朝也好,旧朝也罢,谁坐那把椅子,王家都是王家。一代一代传下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改朝换代这种事,对别人来说是生死存亡,对王家来说不过是换个人递帖子、换个名头交税罢了。
但父亲说“你也一起去”,她便去了。
薛全比她想象的要……普通,这个普通指他的气质太淡,淡到像一杯白水,放在那里,你不去喝,就永远不会想起它的存在。
说话也是,不紧不慢,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尽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连在一起就是让人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