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孔明彦仍被关着。情形照旧,无审无唤,连送饭的人都吝惜一个字。
这种刻意的冷落,比刑具更熬人。
外面什么光景?要关到何时?有没有人奔走?他一无所知。
在这间沉寂的屋子里待得越久,思绪便越乱,焦躁一寸寸爬上来。他曾引以为傲的定力,就这么被消磨殆尽。
为了让自己镇定,他甚至不敢再想!想得越多,越不安!
于是他反复安抚自己:没沾过人命,什么也没做,没什么好怕的。可越这么想,胸口的铅块便沉一分。因为在这座城里,做没做过,从来不是关键。
第三天下午,门忽然开了。侍卫站在门口:“孔公子,请。”
孔明彦迫不及待的跟着侍卫出去,很快就见到了林刺史。
“孔公子,看起来状态不错,这几日,委屈了吧?”
“大人言重了……”孔明彦忙道,“配合调查,是草民的本分。”
林刺史笑了一下,“孔公子来府上做客几日,本官略备薄礼,不成敬意。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孔公子回家去吧。”
孔明彦心头猛地一跳。
……等等,这话不对。不是“配合调查的补偿”,不是“委屈你了聊表心意”,是“来府上做客”?!
做客……?什么意思?
他几乎忘了自己几天前就琢磨过这事。
“大人,这……草民不敢当。”他有些慌乱的说。
“行了,别客套了。走,本大人亲自送你,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着。”
孔明彦:“……”
她说送,是真的送。眼下可是白日,此时门口停了两辆马车,林刺史招呼她上车,又来了一句:“记得回去看看礼物喜不喜欢啊,不喜欢也不给换啊。”
孔明彦:“……”
一旦重获自由,他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
他靠上车壁,终于有余裕梳理脑中那团乱麻。
方才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仍是那两个字。
做客……做客……
等等……
她没对他动手……是因为他身上没有她想要的东西……赵家能给钱,可他身上有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
这刺史的心思不在他身上,而在别人身上……他身上牵扯的人,自然是王家。
莫非……她要给王家看?
孔明彦不知道,他被关押的三天里,刺史府还抓了另外几个公子小姐,张家的旁支、钱家的庶女、李家的远房侄子,都是些说重要不够格、说不重要又沾点分量的人。
每一个都是当天抓、当天放,统一定价一万两。交银子走人,连夜都没关过。赵流的经历反倒成了独一份。
他更不知道的是,赵家和周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两天前已被悄然替换。
玄九和玄十三戴着曲文舟做的人皮面具,顶了那两个探子的身份,大摇大摆回了各自的府上。
这些事,孔明彦都不知道。
伏笔已经埋下了。
马车在同洲城的青石板路上颠了一下,孔明彦整个人跟着一晃。
同洲城里,太多双眼睛盯着这一幕。
而他走出刺史府的消息,很快会传遍整座上金城。
“听说了吗?孔家那个被关好几天,今天终于放出来了!”
“我去……怎么放出来的?!”
“不知道啊。赵家是花了钱才放人的,孔家可没听说花了钱。”
“哇哦,该不会是……交代了什么吧?”
“谁知道呢,反正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也是哈哈,看个乐子好了!”
……
马车停在孔府门口时,天已近黄昏。
管家从门里跑出来,一脸诧异:“少爷?您回来了?!怎么不让……”
孔明彦打断他:“我爹呢?”
“老爷在书房。少爷,您……”
孔老爷正坐在书案后,见孔明彦进来,有些意外:“你……你回来了?!”
孔明彦直挺挺的站着,“爹就没想过要去赎我?”
孔老爷想也没想:“赎你?拿什么赎?咱们家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家底,够赎吗?我今天拿钱把你赎回来,明天她再把你抓回去,后天再狮子大开口,你让爹怎么办?”
孔明彦没说话。他爹说的都是实话,可他听着,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沉。
孔老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明彦,爹不是不想救你。是爹救不起。你在刺史府这几天,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有,”孔明彦说,“管吃管喝,没人问话。”
孔老爷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没受罪就好。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着吧。明日去给王家递个帖子,跟映雪说一声,免得人家担心。”
孔明彦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他没有回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衣袍吹得簌簌作响,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孔明彦往王家递了帖子。
王家回话很快,午后就让他过去。
孔明彦他本以为只见王映雪一人,到了才知周子衡也在。
三人坐在亭子里。丫鬟上了茶和点心,便退到远处守着。亭子四面挂着厚厚的棉帘,挡开了冬日的寒风。
“明彦,”王映雪开门见山,“刺史府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
孔明彦将这几日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无人审问,无人盘问,管吃管喝,然后客客气气地放了。
他说完,王映雪和周子衡对视了一眼。
“就这么简单?”周子衡有些狐疑。
“就这么简单。”孔明彦说。
“她什么都没问你?什么都没说?”
“没有……”
周子衡眉心一拧,目光转向王映雪。王映雪随即也蹙了蹙眉,那表情转瞬即逝,仍被孔明彦收入眼底。他心里顿时了然。
他的回答让他们困惑了。
倘若他开口说“刺史问了我什么什么”,他们反倒觉得正常,毕竟抓他的目的,无非是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世家的秘密。
可他什么也没交代,他们反而起了疑心。
什么都没说,就一定什么都没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