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一拳砸在桌边上,桌子都抖了一下。
“这回总算把鬼影子照着了。”
宋梨花心里也沉了一下,又稳了一点。
前头废砖窑还只是线,现在人影都摸着了,这条线就不是空的了。
她接着问。
“后头呢?跟丢了?”
小刘脸色不太好看。
“没全丢。人往西边那条破路走,走到半截时,前头忽然冒出一辆自行车接应。”
“咱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立刻扑,想再看看后头有没有别的人。”
“结果那瘦子一上车,自行车就往城西那片旧仓房拐,拐进去以后,里头路太乱,等追过去,人没了。”
老马气得直咬牙。
“又叫他钻了。”
小刘压着嗓子。
“钻是钻了,可这回不是白看。砖窑那边那塌墙后头真有人住过,窝棚里有烟头、旧棉被、瓜子皮,还有半包糖球。赵所长已经让人都收了。”
半包糖球。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李秀芝下意识就看了眼桌上那顶小帽子,脸一下又白了一层。
这就彻底对上了。
卖糖球的路子,不是巧,不是猜,是那黑痣瘦子真在用。
宋梨花眼神沉了下来。
“那旧仓房是哪儿?”
小刘说:“城西那片老粮站后头,废了好几年了,平时没人去。”
“赵所长的意思是,今晚不动,先把那一片几条出路都摸清。现在一扑,扑不着人,反倒把后头的口子全惊散了。”
这步走得对。
前头他们已经吃过几次“刚露线,人就没了”的亏。现在既然知道砖窑是真的,旧仓房也是真的,那就不能只图一时扑人,得把人往来的路和接应的点一块儿摸清。
宋梨花点了点头。
“赵所长还说什么了?”
小刘把话往下递。
“他说,卖糖球那半包和前头孩子帽子这回能扣得更实。还有,砖窑那边除了那瘦子住过的东西,墙角还翻出来一张揉皱的纸,上头记了几个点。”
“字不全,可看得出来写过“学前班”“车队后墙”“石桥村口”这几处。”
这下连老周家大舅哥都倒吸了一口气。
“他真是拿个本在记。”
这就不是临时起意的小混子了。
是有人在后头给他路子,他自己还照着一处一处踩点,一处一处试口子。
宋梨花心里那口气越发沉。
这张网,果然不是乱撒的。
学校、车队、石桥村口、学前班、后街,哪一处都不是随手碰的,是拣着最容易让人乱、让人怕、让锅口动的地方下手。
她看着小刘。
“那纸拿回去了?”
“拿回去了。”
“赵所长亲手收的。他还说,明天一早得再往县里递一句。前头你补的材料,这回可以再加一层实处。”
这才是最关键的。
前头县里那边已经接住了,正在往下压。现在废砖窑和糖球这条线一实,就不是“有人怀疑黑痣瘦子在那边藏过”,而是“人和东西都对上了,点位也对上了”。
老马在旁边急得不行。
“那今晚咱是不是得去旧仓房蹲着?”
小刘立刻摇头。
“不能乱去。那边现在已经有眼了。去多了,反倒露。”
“赵所长让我来,就是让你们家和支书这边稳住,别一听摸着人了就乱跑。尤其村里这头,今晚更得看住。”
宋梨花一下就明白了。
前头只要有一条线露头,村里这边就容易乱。
现在黑痣瘦子真摸着了,赵永贵那边要是得了信,说不准会再狠狠干一下,或者索性把人再往深里送。
她看着小刘。
“那韩利和刘大狗那边呢?”
小刘脸色更沉。
“韩利还缩着,刘大狗今儿倒没乱跑。”
“可赵永贵那边下午有人打听过,村里晚上是不是还跟前几天一样有人守胡同口。”
这句话一落,屋里气氛立刻又绷了。
老马骂了一句。
“他们还真盯着咱家。”
小刘点头。
“对。赵所长怕他们今儿晚上转回来,不是真想翻墙,是想看你们家知不知道废砖窑那头有信了。你们今儿照常,别让人瞧出家里炸了锅。”
这话说得很对。
现在最忌讳的,就是一听见“摸着人了”,家里就乱成一团,灯也亮得不一样,人也站得不一样。
对方只要远远看一眼,就知道哪条线漏了。
宋梨花点头。
“行。今儿照常。”
小刘走后,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废砖窑、糖球、学前班、车队后墙、石桥村口,那张纸上记的几个点,就像把前头这一阵的事全钉到一块去了。
李秀芝看着桌上那顶帽子,脸还是白的,可这回不是慌,是气。
“这人真是脏透了。连孩子戴什么都要惦记。”
宋东山闷声说了一句。
“他不是惦记帽子,他是惦记哪儿最能把人吓散。”
这句算说到根上了。
老马看了眼宋梨花。
“明儿还去县里?”
宋梨花点头。
“去,可不是我去一趟就完,是把这条补实了递上去。县里那边前头说要再往下一层送,现在这砖窑和糖球一对上,就不是风声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得让学校和村里有孩子的人家知道,最近谁卖糖球、瓜子、小玩意儿,别让孩子围。”
李秀芝立刻接上。
“这句我去说。可不能等支书一户一户递。”
这倒是实话。
男人去说,家里女人未必听得进。李秀芝这几天自己就是当娘那个怕劲里滚过来的,她去说,别人更容易信。
宋梨花看着她娘。
“你别一惊一乍地说。就说最近有生脸装卖货的进村,别让孩子凑。谁家孩子帽子、围巾、书包没了,赶紧回一声。”
李秀芝点头。
“我知道轻重。”
这天夜里,家里果然照常。
灯没多点,人也没乱走。
外屋还是老马守,后院那片地还是平的,罐头盒也照旧挂着。
可心里那股劲,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前几天是怕对方下一步从哪来。今天是知道对方真有个藏身处、真有一套踩点的路子,反倒不那么虚了。
凌晨时,风里还真夹了一点雪渣子。
王婶在隔壁轻轻敲了一下墙,算是打个信,说明她也没睡死。
李秀芝也起来看了一眼院门,又坐回去,没再像前几天那样手脚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