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书清了一下嗓子,说的很详细:“把前头这些女人家拢到一块儿坐一坐。”
“等账一顺出来,让她们自己看看,前头那几句哭、几句闲话、几次递票,到底怎么串成一张网。”
“她们自己一看明白,后头这村里那口总把自己看轻的气,才算真收住。”
宋梨花嗯了一声。
这就和她心里想的一样。
前头按人,是把脏根拔出来。
后头让这些前头被当桥、被当壳、被当软口子的人自己看清,才是真把土翻过来。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
这回是校长。
他走得快,脸上却带着点前头少有的轻松,一进门就说。
“今天门口几个孩子家长,自己在那儿站着说了一会儿话。”
李秀芝问:“说啥了?”
校长坐下,接过王婶倒的热水,语气也缓了一截。
“说前头那几回自己吓得连饭都吃不好,后头才明白,不是学校门口本来就乱,是有人专门拿那口最怕出事的地方做局。”
“她们还说,后头谁再站门口说孩子怎么着、锅口怎么着,先问清楚人是谁、孩子是哪班的,再说别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点头。
这就是真往回捋了。
前头是怕得不敢问,后头是知道先问。只多这一层,事情就完全不一样。
校长又加一句。
“还有个家长说,她前头总觉得自己在学校门口站着,就是等孩子,别的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才知道,正因为大家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那帮人才爱往门口凑。”
这话跟村里这层气是一个根。
总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所以最容易被人借过去用。
宋梨花看着校长,心里更定了。
后街、车队、村里、学校,这几条线前头挨过不同的磨。
如今开始一点点自己说出一个共同的理,这才是真正的收。
她心里忽然很清楚,后头那场把女人家拢到一块儿坐一坐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念头一起来,宋梨花心里就更定了。
前头这一路,男人们多是在明面上挨碰,车、鱼、锅口、路,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女人家这层不一样,挨的是软刀子,是闲话,是眼泪,是那种“我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家别把日子过绝了”的磨。
这种东西,最难的不是扛,是说不清。
如今按住了人、路、壳和窝,最该往下顺的,就是这一层说不清。
支书显然也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坐在桌边,烟锅子磕了磕,直接把话挑明。
“不能再拖了。今天县里那边开始顺账,后头过一两天,账一摆开,谁前头拿了票,谁递过风,谁哭过、谁劝过、谁其实也是叫人拿着走的,都能对得上。
趁这口风还热,把人坐到一块儿,值。”
李秀芝听到这里,先看了一眼宋梨花,随后才说一句。
“我来张罗。”
老马抬头:“你来?”
李秀芝点头。
“我来,前头那一套最会往女人家心里钻,男人去说,很多人嘴上应着,心里未必真转过弯。我去,她们听得进去。”
这句话一点都不虚。
前头李秀芝自己就是从怕里头走出来的。
她知道女人家最先怕什么,也知道最难往外说的是什么。
谁家男人半夜没回来,谁家孩子放学晚了,谁家门口站了个生脸女人,心里那股慌是怎么一点点往上顶的,她全懂。
宋梨花看着她娘,缓缓点了点头。
“行,可这场局不能像井台边说闲话,也不能像哭委屈。得有个章程。”
支书立刻接住。
“就在村委会那间偏屋坐。”
“人不用太多,先把几家最要紧的叫来。”
“老胡家媳妇、老渔户家大儿媳、车队那几个小媳妇、韩利媳妇、刘大狗他姐,还有学校那边兔耳朵帽子那孩子她娘。”
王婶在旁边一听,忙补一句。
“还有后街那边最好也来一个。老孙头家里没女人,老王头家那个儿媳妇前头也跟着挨过惊,她来听一耳朵值。”
这几个人一摆出来,屋里都沉了沉。
不是因为人多,是这几家代表的几层太全了。
有前头被当口子磨过的。
有被磨得差点自己先犯虚的。
有真的被拿来当壳子、当桥使过的。
也有前头叫人拿着孩子那层往死里戳过心口的。
把她们坐到一块儿,不是讲道理,是把前头那层怎么被人拿来使的,彻底翻明。
宋梨花把话往下定。
“还有一条,不能叫她们来哭男人,也不能叫她们来互相埋怨。”
“就说三样。第一,前头各家挨的那几下,到底怎么来的。第二,自己前头哪一步最容易叫人带偏。第三,后头再有人往这几层磨,该怎么接。”
这三样,句句都实。
李秀芝一听,就知道这场局不是为了热闹,也不是为了谁先抢个“我最可怜”的位子。
是为了往后过日子。
她慢慢点头。
“对,尤其第三条最要紧。前头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想坏,是知道女人家这层最好磨。后头这口子不堵,哪怕这回收了,往后别的事也还容易从这儿钻。”
支书听完,眼里都亮了一点。
“那就明儿下午。县里那边今天顺账,明儿多半会沉一沉。后头咱们自己先把这层收住。”
这事一敲定,屋里那股气又沉实了一截。
前头他们一直是在挡。现在终于能腾出手来,先把前头被碰乱的地方安回来。
校长也没走,听到这儿,自己往下接一句。
“学校这边我也能叫那个孩子她娘来。”
“前头她总觉得那帽子丢的是自家脸,也丢的是一口心。”
“后头这事说透了,她来坐这场局,最值。”
这话没错。
前头兔耳朵帽子那一出,最扎心的就是那个当娘的。
她前头最怕的是,自己孩子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后头又怕自己这口怕说出来,叫人笑话自己多心。
如今她真来了,反倒能把那层“女人家怕孩子”这口心,说得最透。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
这回是高老板。
他一进门,先看见校长也在,愣了一下,后头倒像是一下明白了。
“你们也在说家里这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