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朝着高老板点了一下头。
“嗯,正说呢。”
高老板直接坐下。
“那我这边也加一个。院里小周那个媳妇得来。”
老马问:“就是前头车门那封信里点的后车那个?”
“对。”
高老板点头。
“前头她心里最乱,总觉得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就会把男人往坑里推。”
“现在仓房那一层和家属那条线都按住了,她自己也缓过来了。”
“可越是这种前头真叫人磨过的人,后头越得坐下来把那一口说清。”
这话也值。
车队家属这一层前头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刀,是“值不值”。
那几句“年轻人命长”“别替别人把命赔了”的软话,看着像替你算账,其实是拿着人心最软的地方往外撬。
小周媳妇要是真能坐到这局里,把前头那股“我差点就劝他别跑了”的劲说出来,对别的女人也最值钱。
王婶立刻接一句。
“那就让她和老胡家妹子挨着坐。一个挨过车队家属这层,一个挨过学校和孩子那层,对上话才更明。”
这安排更细,也更对。
前头这场局最怕的,不是没人说,是说不进心里。把挨过差不多那口怕的人挨着放,效果才更实。
宋梨花把这些名字一一记下来,心里那张图也越来越清。
后头这场局,不只是把几家女人叫来坐一坐。
是把前头那张专门拿女人家心思做壳的网,翻过来让她们自己看清。
屋里商量了一会儿,校长和高老板也就各自回了。
支书临走前又提了一句。
“今儿晚上要是再有人来你家问东问西,一律让他明儿去村委会。现在这院里别再收半截话了。”
宋梨花点头。
“我知道。”
屋里重新静下来以后,李秀芝却没坐下歇。
她先把前头要叫的几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突然说。
“刘大狗他姐要不要来,我心里还有点犯嘀咕。”
宋梨花抬头看她。
“你怕她一来又哭?”
李秀芝点头。
“对。她前头最会这一套。真把她叫来,万一她一屁股坐那儿先哭自己糊涂、哭弟弟带歪,她一哭,局就脏了。”
这顾虑也不是没道理。
前头井台边那些风,很多就是从她那几场眼泪里起的。她前头太会拿委屈当壳,后头真坐进来,确实有可能旧毛病又冒出来。
宋梨花想了一会儿,才说。
“叫她来,但得先掐住一条。”
“啥?”
“进门先说,今天不许哭男人、不许喊冤、不许拿“我也是女人家”挡事。谁一开口就往这上头拐,就让她先出去,等想明白了再进来。”
这一下,李秀芝心里也明白了。
不是怕她哭,是怕她拿哭又把局带偏。只要先把这条掐死,后头她真能坐下来,反而最值钱。
因为前头那些最会拿眼泪当壳的人,要是自己也认了,那这场局就真立住了。
傍晚过后,村里难得安静。
前头老爱在井台边转的人,今儿几乎都早早回了家。
谁都知道,眼下这两天是收口的时候,谁还想往外乱说、乱问、乱试,只会把自己往里送。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心里发虚。
果然,天刚擦黑,韩利媳妇又来了。
她这次没抱孩子,脸色也没前两天那样慌,一进门就直说。
“韩利今天后头吐完那口了。”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她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往下说。
“他把周小顺那层全吐了,还把前头周小顺怎么跟后街、供销社、车队家属那几条线搭上的,也交了。”
“后头赵所长问他,前头那些女人家里谁最容易先叫人带偏,他说……”
她说到这儿,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宋梨花盯着她。
“他说什么?”
韩利媳妇咬了咬牙。
“他说,前头最好碰的,不是最爱哭的,也不是最泼的。是那些一心只想把自家日子守好、又总觉得自己不该多话的人。”
屋里一下静了。
这句话比刘大狗他姐带来的那句更扎心。
前头刘大狗那句还在说“最觉得自己不值钱的人最好碰”。”
“韩利这句更深。不是说谁软,是说那些最想把家守住、最想忍着不多事、最怕自己一开口惹来麻烦的女人,恰恰最好碰。
因为她们不爱闹,不愿多说,也最容易把害怕往心里压。
李秀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听明白了。
前头她最像这种人。
不是泼、不是闹、不是爱往外多说,是一心想把家守住,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反倒惹来更多事。
结果正因为这点心思,差点被那帮人一路拿来磨。
韩利媳妇看着李秀芝,声音低得很。
“他还说,前头你家这边他最怕的,不是梨花硬,是你后头真叫她们一点点带松了。可后来你没松,他那边才开始慌。”
这句话一落,李秀芝眼圈一下红了,可很快又压住。
不是委屈,是一口堵了太久的气,终于顺过来了。
前头她总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差点还成了家里最软那一层。
如今听见韩利嘴里自己吐出来这句,才知道她前头没松这一步,其实顶得很值。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那就更得叫她们都来坐一坐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再犹豫。
对。
这场局,必须坐。
而且得让前头最会怕、最会忍、最会把话咽回肚子里的人,也都坐进来。
只要这层理说透,后头再有谁想拿同样的路子去碰别的事,难就会大很多。
韩利媳妇也听明白了,站在门口沉了会儿,才低声问一句。
“那……我也来?”
宋梨花看着她。
“来,但你也一样,进门先把泪收住。”
“今儿不是让你替韩利喊冤,是让你把前头怎么被人拿来当壳、后头又怎么把本子送出来,这条线说透。”
韩利媳妇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这次答得比前头任何一次都实。
不是因为心里不苦了,是她自己也明白,后头再拿哭和怕护着,只会把自己又往那张网里送回去。
现在能救她的,不是眼泪,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