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年退下后,霍光独坐灯下,忽觉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案,待眩晕过去,看着自己苍老的手背,上面布满皱纹与褐斑。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而霍家的未来,系于宫中那位心思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女儿身上,他的长子霍禹野心不小,谋略却不及霍山霍云两位侄孙,其他晚辈更是不堪重用。
几日后,田延年贪墨案正式立案调查。刘询当朝任命京兆尹秦泰为主审,邴吉协理。朝堂之上,霍光面色如常,甚至出列表示支持彻查贪腐,以正朝纲。
散朝后,霍禹愤愤不平:“父亲为何不争?秦泰那厮向来与我霍家不对付!”
霍光冷冷看他一眼:“你若有田延年一半的才干,我也能少操些心。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此沉不住心,将来我如何放心把霍家交到你手上。”
话虽如此,霍光心中并不平静。他隐约感到,刘询这次的动作,不仅是针对田延年,更是对霍家的一次试探。这位他一手扶上帝位的年轻人,羽翼渐丰,已开始展露锋芒。霍家子孙如若再不警醒,等他不在了,如何撑住霍家世家的百年基业。
又过半月,田延年案有了进展。秦泰查实田延年贪墨军饷、克扣漕粮,涉案金额巨大。然而就在准备收网之际,田延年突然在狱中暴毙,死因是“突发心疾”。
朝堂哗然。刘询震怒,下令彻查死因。但所有证据都指向自然死亡,连太医署的脉案都显示田延年素有心悸之症。
宣室殿内,刘询摔碎了手中的玉镇纸。邴吉和秦泰跪在下方,冷汗涔涔。
“好一个突发心疾!”刘询冷笑,“田延年入狱前还生龙活虎,不过半月就突发心疾而死?秦泰,你告诉朕,天牢的守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秦泰叩首:“臣失职,请陛下治罪。”
“治罪?”刘询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治你的罪容易,但能让田延年活过来吗?能让那些被他贪墨的军饷回来吗?”
殿内死寂。良久,刘询挥挥手:“都退下吧。田延年已死,此案...到此为止。”
邴吉和秦泰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姜成上前收拾碎玉,刘询忽然问:“姜成,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自陛下入宫起,老奴便服侍陛下,已八年有余。”
“八年...”刘询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你说,这宫中有多少人是真心忠于朕的?”
姜成手一颤,忙跪下:“陛下乃真龙天子,万民归心...”
“罢了。”刘询打断他,“去把朕书房暗格里的名册取来。”
夜深人静时,刘询对着那份名册沉思。这是这些年来他暗中观察、筛选出的可用之人名单。其中有寒门子弟,有没落贵族,有在霍家权势下不得志的官员。他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必须从这些人入手。
第一个名字:萧望之。此人是前朝名臣萧何之后,博学多才,却因不肯依附霍光,至今只是个六百石的议郎。
第二个名字:刘更生。宗室子弟,精通经史,因直言敢谏被霍光厌恶,闲置多年。
第三个名字:王舜。王昭华之兄,王奉光的长子,虽才干平平,但忠心可鉴,且因妹妹在后宫,可用以制衡霍家。
刘询提笔,在萧望之名字旁批注:擢为谏大夫,参与石渠阁校书。在刘更生旁批注:命其整理宗室谱牒,可常出入宫中。在王舜旁批注:调任少府丞,掌宫中用度。
批注完毕,刘询将名册放回暗格。他知道,这些任命会引起霍光注意,但都是文职闲差,霍光不会太过阻挠。他要的是慢慢织网,等待时机。
秋去冬来,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
霍光的风寒时好时坏,最终转为咳疾,太医说需静养。刘询亲往霍府探望,赏赐珍贵药材,并下旨让霍光在家休养,朝政暂由丞相杨敞和车骑将军张安世代理。
这道旨意看似体恤老臣,实则暗中削权。霍光心中明镜一般,却因身体确实不支,只得谢恩领旨。
霍府内,霍光躺在病榻上,对守在床前的霍禹、霍山、霍云等子侄说:“我若不在,你们恐难守此家业。切记,收敛锋芒,谨言慎行。”
霍禹不服:“父亲太过忧虑。我霍家功高盖世,陛下岂敢轻动?”
“功高盖主,乃取祸之道。”霍光咳嗽几声,“成君在宫中...你们要多与她联络。她是皇后,若得陛下宠爱,生下皇子,霍家还有转机。”
提到霍成君,霍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女儿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上次她回府省亲,竟主动问起许平君旧事,被他厉声喝止后,便再未提起,但眼中的疏离却一日胜过一日。想必她以早已猜到,许皇后之死出自霍家手笔,只是没有实质性证据。
宫中,霍成君确实在悄悄调查许平君之死。她买通了太医院一名老医官,得知许平君孕中中毒虽然凶险,却未必到致命程度。真正蹊跷的是调养阶段,许平君所用药物中,有几味药性相冲,长期服用会损伤元气。
“这些药方是谁开的?”霍成君问。
老医官战战兢兢:“是...许皇后身边医女拟定,太医令审核。”
霍成君心下一沉。脑中浮现的是那日母亲与淳于衍交谈的画面。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霍成君站在廊下,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只余一滴冰冷的水。
燕儿为她披上斗篷:“娘娘,回屋吧,天冷。”
“燕儿,你说一个人为了家族,可以做多少违背良心的事?”霍成君忽然问。
燕儿是霍家送进宫的人,闻言一惊,忙道:“娘娘何出此言?您是大汉皇后,霍家是忠烈之门...”
“忠烈之门...”霍成君苦笑,“是啊,忠烈之门。”
她转身回屋,心中已下定决心。无论许平君之死真相如何,她不能再做霍家的提线木偶。她是大汉皇后,更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