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鸾殿内,王昭华收到了兄长升任少府丞的消息。她知道这是刘询的提拔,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王家有了机会,忧的是从此更卷入党争漩涡。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宫中设宴。
这是霍成君立后以来第一个正式宫宴,办得格外隆重。刘询与霍成君并坐上位,下方依次是张婕妤、华娙娥、王昭华、秦暮雪、韩容华、宋美人等妃嫔。
宴至半酣,刘询举杯道:“今岁多事,幸得众卿辅佐,四海安宁。朕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霍成君注意到,刘询的目光几次扫过王昭华,虽只是短暂停留,却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心中微涩,低头抿了一口酒。
张婕妤忽然起身:“陛下,妾身编排了一支新舞,愿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助兴。”
刘询笑着应允。张婕妤拍手,乐声起,八名舞姬翩然而入。张婕妤亲自领舞,身姿曼妙,顾盼生辉。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石榴红舞衣,在满堂素色冬装中格外醒目。
一舞毕,满堂喝彩。刘询赞道:“爱妃舞艺越发精进了。”命人赏赐明珠一斛。
张婕妤谢恩,目光得意地扫过众人,尤其在王昭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王昭华面色如常,心中却冷笑:张婕妤已有二皇子傍身,何必以色侍人?权势果真是个好东西。
宴后,刘询去了永宁殿。霍成君独自返回中宫,屏退左右,独坐镜前。镜中的皇后雍容华贵,眼中却满是疲惫。
她取出那枚玉蝉。
“平君姐姐,若你在天有灵,告诉我该怎么做...”她低声自语。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回应着她的迷茫。这深宫之夜,漫长而寒冷,而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田延年案不了了之,霍光病重休养,刘询暗中布局,后宫暗流涌动。所有人心知肚明,这表面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当积雪消融,春回大地之时,必将有一场更大的风雨,席卷整个大汉宫城。
地节二年的冬天格外漫长。长安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宫道的青石板路结了冰,宫人们行走需格外小心,时有滑倒之事。
霍光的病情在开春后曾短暂好转,能勉强入朝议事。但过了月余,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他旧疾复发,这次来势汹汹,连宫中最好的太医也束手无策。
三月三十,霍府传出消息:大将军病危。
刘询闻讯,即刻摆驾霍府。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车内,刘询面色凝重。霍光若死,朝堂必将动荡。他既盼着这一日,又深知其中凶险。
霍府内一片压抑的哭声。刘询踏入内室,只见霍光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霍禹、霍山、霍云等子侄跪在床前,霍显泣不成声。
“陛下...”霍光挣扎着要起身。
刘询快步上前按住他:“大将军不必多礼。”
霍光浑浊的眼睛看着刘询,这位他一手扶上帝位的年轻人,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他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老臣...不能再辅佐陛下了...”
“大将军好生休养,定能康复。”刘询温言安慰,心中却明白,霍光大限已至。
霍光颤抖着手,从枕下取出一封奏折:“这是老臣...最后的谏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子侄,“霍家子弟...若有不法...请陛下...依法处置...”
这话说得艰难,却字字清晰。霍禹等人闻言,面色骤变。霍显更是扑到床前:“老爷,你说什么胡话!”
霍光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刘询接过奏折,收入袖中。他知道,这是霍光在为他死后霍家的命运铺路——若霍家安分,可保富贵;若有异心,此奏折便是刘询处置霍家的依据。
当夜子时,一代权臣霍光薨逝,享年六十八岁。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霍光死后,刘询与上官太后一同到场治丧,出殡当日长安城数得上名号数不上名号的官员一律在街道布满路祭的祭棚,送葬队伍绵延数里,满朝文武皆披麻戴孝,葬礼极尽哀荣,刘询更是以皇帝级别的礼仪下葬,允许其陪葬于茂陵,在墓地修建祠堂,追谥霍光为“宣成侯”,以诸侯王之礼安葬,辍朝三日,百官服丧。
城中百姓夹道观看,议论纷纷。有人哀叹国家失一栋梁,也有人私语霍家权势将衰。
霍成君作为皇后,本应出席葬礼,但刘询以“皇后悲痛病倒不宜出宫”为由,让她在宫中设祭。霍成君明白,这是刘询不让她与霍家过多接触。她跪在中宫祠堂内,对着霍光的牌位三拜九叩,泪水无声滑落。
她哭的不是霍光的死,而是自己与他之间那份扭曲的父女之情。她恨他的掌控,却也无法否认他对家族的付出。而今他一死,她既感到一种解脱,又生出新的恐惧——失去了霍光这座靠山,霍家将何去何从?她又将如何在宫中立足?
葬礼过后第七日,霍禹入宫求见霍成君。
中宫偏殿内,霍禹一身素服,眉宇间却无多少悲戚,反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野心:“皇后娘娘,父亲已去,霍家今后全仰仗娘娘了。”
霍成君端坐上方,面色平静:“兄长此言差矣。霍家乃忠烈之门,只要恪守本分,陛下自会善待。”
霍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娘娘,父亲在时,陛下尚要忌惮三分。如今父亲不在了,我们若不早做打算,只怕...”
“只怕什么?”霍成君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兄长是想让本宫在陛下面前为霍家求取更多权位?”
霍禹被她目光所慑,一时语塞。他原以为这个妹妹柔弱可欺,不想竟有这般气势。
霍成君缓缓起身:“兄长回去告诉族中众人,霍家今日荣宠,皆因父亲功勋。若要保此富贵,当谨言慎行,忠于陛下。若有不轨之心...”她顿了顿,“莫怪本宫不顾血脉亲情。”
霍禹脸色青白交加,最终悻悻告退。
待他离去,霍成君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跌坐回椅中。燕儿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这是何苦?大将军刚去,您便与家族生分...”
“生分?”霍成君苦笑,“燕儿,你可知霍家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父亲在时,尚能压制那些野心勃勃的子侄。如今父亲不在了,他们只怕要闯出大祸。”
她望向窗外,夏日炎炎,宫中的石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可她心中,却是一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