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以张安世为首的文官集团坚决反对:“陛下,高祖有白登之围,武帝有李陵之败。西域险远,陛下万不可轻涉险地!”
赵充国等武将却支持:“车师小国敢如此猖狂,就是欺我大汉无雷霆之威!陛下亲征,正可扬我国威,震慑宵小!”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不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龙椅之上。刘询端坐其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群臣,并未立刻表态。他知道,张安世所言非虚,西域之路艰险,亲征确有风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然赵充国之言亦合他意,大汉虽强,却也需时不时亮出獠牙,方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张安世见皇帝不语,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臣知陛下锐意进取,欲复武帝时之荣光。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万乘之尊,系天下苍生于一身,岂能亲身犯险?臣愿举荐良将,领兵出征,定能踏平车师,扬我国威,无需陛下亲自动驾!”
赵充国闻言,立刻反驳:“张大人此言差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陛下天威亲临,不足以鼓舞士气,亦不足以彰显我大汉平定西域之决心!车师虽小,却地处咽喉,若此次不能给予其毁灭性打击,日后必成我大汉西陲之患。臣请陛下亲征,臣愿为先锋,扫清前路障碍!”
“你……”张安世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赵将军只知逞匹夫之勇!可曾想过陛下安危?想过万一有失,我大汉将何去何从?”
“张大人过虑了!”另一位武将站出来,“我大汉铁骑,天下无敌。有陛下坐镇,将士们必定奋勇争先,何愁车师不平?”
一时间,朝堂之上,文官们引经据典,力陈亲征之弊;武将们则慷慨激昂,力主亲征之利。刘询依旧沉默,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争论三日,刘询乾纲独断:亲征已定,太子监国,邴吉、魏相辅政,皇后王昭华协助太子、过问机要。旨意一下,朝堂之上的争论之声戛然而止,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或忧或喜,但最终皆俯首叩拜,齐呼“陛下圣明”。
此令一出,朝野震动。皇后协理机要?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满朝文武私下议论纷纷,皆道陛下此举太过冒险,牝鸡司晨之兆隐现。更有老臣忧心忡忡,联名上书,力谏陛下收回成命,言辞恳切,几欲声泪俱下。然刘询心意已决,对所有谏言一概留中不发,只命皇后王昭华即刻搬入未央宫偏殿,以便随时处理政务。
王昭华接到旨意时,正在长乐宫向太后请安,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宫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恭声道:“臣妾遵旨。”
太后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叹了口气:“皇后,你可知这副担子有多重?”王昭华抬起头,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太后放心,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守好这大汉江山,等陛下凯旋。”
太后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终是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哀家不问世事多年,这宫里宫外的事,以后就多劳烦你了。”
王昭华再行一礼,转身退出了长乐宫。廊下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宽大的宫袖,也吹不散她心头的千头万绪。回到椒房殿,她屏退了左右,独留怀柔陪她说话。
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容颜依旧端庄秀丽,只是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深沉的思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知道,陛下的这道旨意,不仅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更将她置于了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有期待,有疑虑,更有隐藏在暗处的敌意。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那还未隆起的小腹,指尖冰凉。“陛下……”她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你这是……将我架在了火上烤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素白的手指上,更显得那抹冰凉刺目。云裳见她神色恍惚,端过一旁温着的参茶,轻声道:“嫂嫂,夜深露重,喝口茶暖暖身子吧。这宫里的事再难,有我陪着您,总能撑过去的。”
王昭华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依旧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她抬眸看向怀柔:“怀柔,”她声音压得极低,“你说,陛下此番御驾亲征,留下我监国,究竟是信重,还是……另有深意?”
怀柔一怔,随即跪倒在地:“嫂嫂不必多想,师兄嘱咐我,要护嫂嫂周全,说您是他在这宫中最信任之人。”
“最信任之人……”王昭华喃喃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可这信任,却让我如履薄冰。东宫太子尚幼,诸王虎视眈眈,前朝老臣各怀心思,后宫之中更是暗流涌动。我这皇后之位,如今怕是成了众矢之的。”
她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昨日张婕妤派人送来的那盆‘步步登高’,你可知其意?”怀柔起身,垂首道:“奴婢愚钝,只当是张婕妤的一番心意。”
“心意?”王昭华冷笑一声,“那花本名‘凤仙’,又名‘急性子’,她这是在提醒我,若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冽,“还有今日日早朝,张安世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当庭请奏陛下收回成命,若非几位老臣力保,恐怕我连这监国的印玺都接不住。”
怀柔听得心惊肉跳,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此时刘询推门而入,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王昭华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