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询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良久,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车师王,给了你叔父什么承诺?”
於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沉的凝重。“陛下明鉴。车师王承诺,商道既断,西域北道诸国将重新听命于匈奴,岁贡份额,车师取三成。此外……”他咬牙,“他们或许已与西羌某些部落联络,欲东西呼应,扰动汉边。”
几位大臣面色骤变。若西域、匈奴、羌人联动,烽火便不止一路。
刘询脸上却未见波澜,只是那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於恒王子今夜所言,朕如何取信?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更精妙的局?”
於恒猛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那是一枚青铜狼头错金符节,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此为我左贤王部调动王庭近卫的符信,共两枚,一枚应在我父手中,如今落于叔父右贤王之手。这一枚,是我父早年秘密予我保命之用,见符如见左贤王。今献于陛下,以示诚意。此外,王骏使者失踪前,曾派人送出最后一道密讯,提及车师王庭有一条密道,及守卫换防的漏洞。”他递上一卷极小的羊皮。
姜成将符节与羊皮承至御前。刘询仔细察看符节,又展开羊皮,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简略图形与匈奴文字。他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眼。
“你要什么?”
“请陛下助我救出父亲,拨乱反正。”於恒声音坚定,“作为回报,左贤王部愿与大汉重订和约,开放边市,约束部众,并助大汉稳定车师,确保商路无阻。此约,可系于我身——我可留质长安。”
留质。这个词让怀柔心头一紧。她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匈奴王子,看到他眼中的决绝与孤注一掷。
刘询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未央宫外沉沉的夜色。西域商路是大汉经营西北的血脉,三百商人性命关乎国威,王骏更是他亲自选派的能吏。而匈奴的内乱,既是危机,也是数十年未遇的契机。
“萧卿。”
“臣在。”萧望之躬身。
“拟两道旨意。其一,命河西四郡兵马,以演练为名,向西域方向移动,作出施压姿态,但未得虎符,不可越境。其二,”刘询转身,目光如电,“秘密遴选北军、羽林卫及边军锐士中熟悉西域、通晓胡语者,组成一队,跟随大军,朕要御驾亲征。”
萧邴吉闻言,身形微震,伏地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御驾亲征,干系重大,西域路途遥远,匈奴内情未明,此去凶险异常。臣请陛下三思,遣一大将前往即可,何必亲冒矢石?”
刘询负手而立,语气斩钉截铁:“朕意已决。此非寻常战事,乃是关乎大汉西域百年基业之博弈。朕若不亲往,何以彰显我大汉平定西域之决心?何以震慑蠢蠢欲动之宵小?又何以取信于於恒,让他安心与我大汉联手?你只需依旨行事,其他不必多言。”
萧望之在一旁也是脸色苍白,仍欲再谏,却见刘询眼神坚定,不容置喙,他深吸一口气,终究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邴吉重重叩首道:“臣……遵旨。只是陛下万金之躯,西行途中务必以龙体为重,臣恳请陛下允准,让太医院遴选精干医官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刘询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缓,淡淡颔首:“准。此事便交由你与萧卿一同督办,务必隐秘周全,三日内,朕要看到人选。”
“萧卿。”刘询的目光一转看向一直沉默的萧望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威严。
萧望之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臣在。”
刘询看着他,缓缓说道:“朕亲征之后,朝中诸事,暂由你与邴大人共同主持。务必安抚内外,稳定朝局,勿使宵小有机可乘。尤其要盯紧那些宗室勋贵,还有……丞相那边,也需多加留意。”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显然对后方的稳定极为看重。
萧望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遵旨。臣定当与邴大人同心协力,辅佐太子,镇守京都,确保陛下西行无后顾之忧。只是……”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补充道,“陛下远在西域,消息传递不便,还请陛下务必保重,早传捷报。”
刘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欣慰,也有决绝。他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抓紧时间去办朕交代的事。”
“臣等遵旨。”邴吉与萧望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忧虑,两人再次叩首。
刘询看向於恒:“王子可随此队同行,返回草原。符节,朕暂收。你若成功,朕不仅归还符节,更许你左贤王部五十年边市之利,册封金印紫绶。你若失败,或存异心……”后面的话未说,但殿中的空气骤然寒冷。
於恒深深俯首:“天地神灵共鉴,日月山河为证。於恒若背今日之言,人神共弃,部族永衰。”
“好。”刘询坐回御座,“具体事宜,萧卿会同光禄勋、卫尉秘密安排。怀柔。”
一直静立的怀柔连忙上前:“师兄。”
“朕御驾亲征,皇后就交给你了你务必护她周全,莫让宫中宵小扰了她的清净,更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派人快马禀报于朕。”
怀柔眼神一凛,郑重屈膝:“师兄下放心,只要怀柔一息尚存,定保皇后娘娘平安无虞。”刘询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托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随即挥手道:“去吧。”怀柔再叩首,起身时,裙裾在寂静的大殿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带着於恒快步离去。殿内,刘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御案上那份摊开的西域舆图,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众人悄然离开宣室殿偏殿,於恒在走出殿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那位年轻而深不可测的汉家天子。长安的夜色浓重如墨,而西域的风沙与草原的血火,似乎已能嗅到气息。
怀柔送於恒至隐秘宫门,低声道:“王子保重。此去西域暗流涌动,你需步步为营。记住,若非万不得已,切勿以身犯险。”
於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望着眼前一身素色宫装却目光锐利的女子,喉结微动:“你留在这虎狼之地,更要保重。皇后娘娘……她值得你这般守护吗?”
怀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她抬眸看向宫墙深处,夜色将飞檐上的琉璃瓦染得沉寂:“师兄信她,我便信她。何况,这宫里的人,谁又不是在刀尖上讨生活?”她知道,从师兄将皇后托付给她的那一刻起,她便已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退无可退。
於恒点点头,“姑娘保重。”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未央宫阙,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殿内,刘询独自坐着,手指再次抚过那枚冰冷的狼头符节。窗外,似乎起了风,吹得廊下宫灯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