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罗天杏一时语塞。
心里暗忖,往后跟李霁瑄打交道,非得揣着十万个心眼子不可。
不然,迟早被他这糖衣炮弹拿捏了去。
李霁瑄瞧她这模样,轻笑一声:“你也不必有这么大压力,左右也不过是个正八品。”
“瞧不起正八品?”罗天杏当即挑眉反问。
“我倒没这个意思。”李霁瑄语气轻缓,“我的意思是,想给你自由。”
这话听在罗天杏耳里,却总觉得变了味。
哪有半分真真切切的自由,不过是他圈着的温柔罢了。
谁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罗天杏刚任正八品女医丞,竟先被废太子李封良盯上了。
他的动作比罗天杏回宫的步伐还要快。
罗天杏才刚踏进景芦宫,李封良的人已候在宫外,说是请她去为其女——临江县主李荞菽诊病。
李封良原是东宫太子,如今被贬为临江郡王,女儿也随之降为临江县主,那李荞菽不过才六岁。
“这临江郡王,跟你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啊?”罗天杏凑到李霁瑄跟前,暗戳戳地问。
明面上她是太医院正八品女医丞,可心里门儿清,自己真正的主子就是眼前这储君。
李霁瑄的储君之位本就敏感,废太子李封良更是朝堂上的烫手山芋,这二人若有嫌隙,她这趟诊病便如踩在刀尖上。
她实在拿不准李霁瑄的心思——
倘若废太子与他真有过节,那自己此番前去,是该救那六岁的李荞菽,还是顺水推舟做点手脚?
一念及此,罗天杏心里没底,竟莫名生出几分胆怯来。
李霁瑄提起这位长兄,语气冷了几分。
沉声道:“我上次堕入裳彩楼,差点丢了性命,有一部分,就是托我这位长兄的福。”
“那我这次去,是毒是救?”罗天杏追问。
李霁瑄半晌沉默。
罗天杏心里先有了数,怕是要毒了。
这孩子纵然无辜,可自己一旦踏进去,便是真的卷入了皇位之争的血雨腥风里,往后怕不只是救人,还得做些害人的勾当。
谁知李霁瑄忽然开口:“他父亲的事,与她无关。”
罗天杏一怔,这话的言下之意,不就是该救还得救?
她忽然觉得,李霁瑄倒还有几分良心,或是说,有几分未泯的人性。
旁人对他不仁,他竟也不曾迁怒到一个六岁的女娃娃身上。
及至到了临江郡王府,见到那六岁的李荞菽,罗天杏才真正懂了什么是造物者的偏爱。
钟灵毓秀四个字,搁在这小娃娃身上,竟是再贴切不过。
罗天杏乘轿从皇宫往宫外去,路程倒不算远。
可一路行来,竟清晰觉出废太子从宫闱挪至宫外的等级落差。
心里不禁唏嘘——好好的金枝玉叶,一朝便从公主成了临江县主。
李荞菽啊李荞菽。
果然父缘天定,爹爹的境遇牵连着孩儿的命途。
她倒有些不解,这废太子究竟为何不讨皇帝欢心。
这一路,罗天杏心里最惦念的还是自身安危。
废太子与李霁瑄斗得正烈,自己夹在中间,怎想都难有好果子吃。
可待她脚踏进临江郡王府的那一刻,心头那点悬着的担忧,竟莫名觉得有些多余了。
说白了,单论俸禄,李霁瑄一年的俸银,就是临江郡王李封良的十倍。
这般差距体现在人手之上,更是天差地别——
李封良能豢养的暗卫、杂役之流,满打满算也就李霁瑄的十分之一。
他若能养一百人,李霁瑄便能养上千人,甚至更多。
二者的实力,本就悬殊到了极致。
更何况临江郡王府的年俸常被克扣。
李封良即便做太子时攒了些私藏,为护住这些家底,年年消耗也不在少数。
这般光景,他哪里敢和李霁瑄明着抗衡,顶多只能耍些暗杀的阴招。
于罗天杏而言,真正的灭顶危机倒谈不上。
只是难免会出些意料之外的小纰漏,只是这纰漏究竟是什么,她一时也料不透。
但她心里有数,李封良绝不会把对抗李霁瑄的赌注,押在她一个女子身上。
他定然不信,储君会为了她这个宫外戴罪之身,舍弃储君之位——
这般荒唐的念头,李封良断不会有。
此番寻来,顶破天不过是想找些麻烦罢了。
望见李封良的背影,罗天杏心头竟掠过一瞬郑重。
这人虽已落魄,周身却仍透着几分帝王气度,且他年纪尚轻,不过三十六岁,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长子。
罗天杏不敢多瞧,忙敛神上前为李荞菽诊查。
不多时,李封良转过身来,沉声问:“菽儿怎么样了?”
“回郡王殿下,”罗天杏垂首回话,“县主娘子这是心神受创,惊悸致哑了。”
“这我知道。”李封良开口,嗓音沉厚。
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制感,罗天杏心头竟一阵发紧,怕得不行。
“可有治法?”他又问,语气里藏着急切。
“这急不得。”罗天杏稳了稳心神垂首回禀,“回郡王殿下,县主娘子年纪尚幼,无论何种治法,都需缓图之,方能最大程度护着县主娘子的身体与精神康健。”
“郡王殿下,臣女可否翻看县主娘子过往的医治手札?”罗天杏躬身请示。
李封良只递过一个眼神,身旁便有人即刻取来医疗簿子。
罗天杏凝神细翻,心底暗忖,看来李封良是真真切切想为女儿求医——
这般金枝玉叶的女娃,其医疗簿子向来是私密之物,寻常人哪能轻易得见。
“可有眉目?”李封良沉声追问。
罗天杏指尖捏着医簿,心头暗忖——瞧这脉案与症状,分明是受了惊悸所致。
可这话在这临江郡王府说出口,实在太过敏感。
好好的六岁县主,究竟是被何等事吓着?
难不成是撞见了谋逆那般惊心场面?
她不敢妄断,只敛声回:“回郡王殿下,臣女想着,或许可先从舒缓心神的法子入手,倒不必急着用药。”
“菽儿最怕吃苦了。”李封良的声音里,难得褪去几分沉压,掺了点为人父的软意。
“是,臣女知道了。”罗天杏垂首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