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罗天杏心里暗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跟这李封良比起来,李霁瑄简直温和得没边儿!
跟李霁瑄说话,纵是随意些也无妨。
可这李封良身上的威压,实在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许是他比李霁瑄年长许多的缘故。
这边罗天杏带着六岁的李荞菽在院中玩闹,小丫头牵着两个小婢女放风筝、捏糖人,笑得眉眼弯弯。
罗天杏一旁陪着,目光不离她左右,悄悄记着孩子的一举一动、神情反应。
不远处,李封良立在廊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院中这一幕,一语不发。
“哦?你怎么回来了?”李霁瑄见她进门,挑眉问道。
罗天杏抬手揉了揉胳膊腿脚,又抻着脖子松了松筋骨。
撇嘴道:“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不过是去瞧个病,该说的话都说了,方子也开好了,压根不用吃药。左右是受了刺激,这事急不得,里头那些缘故我也不敢多问,找个由头就溜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在那住下呢。”李霁瑄淡淡道。
“住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李封良府上吗?”罗天杏瞪他一眼。
“那可不敢。”李霁瑄笑着摆手,“我可是派了好些人跟着的。”
“多少人?”罗天杏立刻追问。
“大概二百个,暗卫,一路跟着,李封良府里里外外都布了。”李霁瑄轻描淡写道。
罗天杏点点头:“我猜也是这个数。”
“为何?”李霁瑄挑眉。
“那李封良府上,瞧着也就几十号人,撑死百来个,他这光景,养不了多少人手。”罗天杏说着,笑看向他,“但我去了,你定然是不放心的。”
“非常聪明。”李霁瑄眼底带笑,赞了一句。
“怎么了?瞧你这去了一趟,倒像是变通达了。”李霁瑄笑着打趣。
“那可不是。”罗天杏扬了扬眉,“怪不得老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医书要读,案例要看,世面更得见——储君得看,废太子也得看。”
“得,那见了废太子,你倒长了什么见识?”李霁瑄追问。
“见识是有了,还一瞬之间就豁然开朗,半点气都没了。”罗天杏笑道。
“哦?这倒是什么事,让你醍醐灌顶了?”
罗天杏敛了笑,慢慢道:“我去了他府上才发现,他从太子贬为郡王,规制降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估摸着俸禄也就你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还指不定常被克扣。”
“怎么说?”
“他住得极清简。”罗天杏这才敢细细回味,“还有他那女儿,也是真怪可怜的。瞧那模样,从前定是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如今挪去那偏僻冷清的临江郡王府,想来没少受折腾,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
“菽儿小时候我还抱过的。”李霁瑄抬手比了比,语气轻缓,“也就她一两岁那会儿。”
他眼神飘远,似是忆起了兄弟和睦的旧年,末了轻声道:“也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
“是呢,菽儿那孩子是真可爱。”罗天杏也跟着想,六岁娃娃生得粉雕玉琢,自是人见人爱的。
她瞧着李霁瑄脸上漫开几分伤感,便笑着劝:“你也不必难过。”
李霁瑄挑眉:“怎么说?”
“因为我突然想通了一个点。”罗天杏眉眼弯着。
“什么点?”
“你并不是因着什么宏大的缘由,才被人算计伤害的。”
李霁瑄微怔:“怎么讲?”
“我今日瞧了李封良,他那人瞧着整日端着严肃,满心满眼似都是朝堂算计,可最后呢?还不是落得个临江郡王的下场。”罗天杏缓缓道。
李霁瑄追问:“那所以呢?”
“所以啊,你真不必难过。”罗天杏想了想。
慢慢开口,“我给你举个例子,就像我去买菜,那卖菜的老板,兴许就为了两文钱的薄利,就卖些注水的、不新鲜的黑心菜,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生计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我这话不是说所有人,就是举个例子。各行各业大抵都是这样,有人会为了几文小钱就做亏心事,用心经营的也有,只是终究少些。”
“所以我是那个菜?”李霁瑄愣了愣,眼里带着点懵懵懂懂的疑惑。
罗天杏无奈叹口气:“你……我不知道,你可能是——那用心经营的小贩,或是单纯买菜的路人。”
她顿了顿,捋着思路继续说,“我也说不清,就是想告诉你,李封良当初在裳彩楼对你下毒手,想让你悄无声息消失,甚至还有旁人联手害你——”
“这些人未必是为了什么惊天的缘由,或许只是为了那‘两文钱’的私利,甚至他们的道德底线,都抵不过这两文钱,说白了,一文不值。”
李霁瑄静静听着,慢慢点了头。
眼底的沉郁散了些:“我确实有被你安慰到。”
“嗯嗯!”罗天杏眼睛亮起来,语气也透着股畅快,“就是啊!人生啊!”
“我在裳彩楼见的人多了,说到底不过都是些‘黑心小贩’罢了。”
“他们能蔑视一切,人命、贞洁,什么都算不得,不过是为了那几文小钱。”
她话音稍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忧伤。
轻声道:“其实我没想通的时候,心里也挺难过的。”
“可一旦想通了就觉得,他们这些人,或许都不能算‘人’。”
李霁瑄久久沉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似是在想,这般遭际,竟这般不值得,这人间,莫非处处都是这般凉薄之人?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怅然:“道理我都懂,可越想,心里越觉得悲伤。竟觉得,这世上太多人,都失了人的样子。”
“这点我也想不通。”罗天杏轻声道,“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怎就跟没心似的?”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话锋又轻轻转了,“可若是人人都有心,这世界大抵也不会是如今这副破败模样了。”
“不过左右苍天还是有眼的。”
“怎么说?”李霁瑄抬眸看她。
罗天杏眉眼弯成月牙,笑盈盈道:“至少你这个储君,有温度、有智谋、有心肝、还有情商,什么都占全了。”
李霁瑄被她逗得弯了眼,唇角漾着浅笑,轻声道:“还差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