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呀你呀,”悭帝笑着睨向李霁瑄。
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我说你平日的用功,都用哪去了?”
李霁瑄忙拱手躬身,恭声请罪:“儿臣造次了,还请父皇赐教,应如何擢升才是。”
“擢升最忌跳级越制。”悭帝敛了笑意。
缓声点拨,“按理,正八品女医丞要擢升得稳妥合规、无有争议,该先升从七品女医令——丞为副,令为主,掌尚药局女医署便可。朕还可专设御体调理局,归她辖管。”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道:“从正八品到从七品,是一级合理擢升。救驾有功,又掌御体调理,功过够格,却不越级,朝臣挑不出错处,也合按功行赏、不越制的帝王准则。你可知?”
“儿臣如今知晓了。”李霁瑄垂首应着,神色恭谨,半点不敢逾矩。
实则这一切,李霁瑄一早便心知肚明。
论起官员任用、拿捏人心的门道,他向来是当仁不让的。
今日他偏不循按阶升迁的规矩,反倒跨出一步。
特意露出这处纰漏,原是揣透了悭帝的心思——
帝王方才慨然叹老,心下定是怕自己垂老无用,失了朝堂上的决断威权。
他这般做,不过是留个余地,让悭帝能亲自点拨、定夺章法,寻回那份身为帝王的存在感。
果然,悭帝一番剖析规制,说得条理分明,此刻眉宇间尽是舒展,已然乐呵呵的。
而罗天杏也借着这桩事,顺顺利利平稳擢升一阶,不越制、无争议,朝臣无话可说。
这般一来,君臣皆悦,两全其美。
李霁瑄心底满意,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眼底盛着细碎的亮光,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李霁瑄与罗天杏一路说笑着回到景芦宫。
“哎,我原先还以为圣上那般严肃难亲近,没想到反倒升了我的官。”罗天杏手舞足蹈、喜滋滋地说。
李霁瑄看她一眼,轻笑道:“你呀,这是侥幸。可万万不能大意,伴君如伴虎,这话总没错。”
“哎哟,我知道。”罗天杏应道。
“我回来啦!”
罗天杏一踏进自己的住处,便扬声喊了一句。
巧姐连忙迎上来:“姐姐可算回来了!”
“公主呢?崔公公呢?我有大喜事要跟他们说!”罗天杏兴冲冲道。
巧姐抿嘴一笑:“他们睡了。”
“啊?”罗天杏一愣。
“是各自回房歇息了,不是睡一起。”巧姐连忙补了一句。
“你可吓死我了!”罗天杏拍着胸口嗔道,“小孩子家要学着把话说清楚,听见没?”
“知道啦!”巧姐乖乖应道。
崔公公正细细收拾着东西,箱中一层层叠着男子旧衣,件件都带着年月痕迹。
罗天杏先去看空荠公主,小姑娘果然已经睡熟,呼吸匀净。
她又转身去找崔公公,这内院本就不避嫌,亲如姐妹一般。
刚走近,便见崔公公房里灯还亮着。
“崔公公!崔公公!”罗天杏兴冲冲地喊。
“哎。”崔公公应着,忙收拾好东西走出来,“姑娘唤我何事?”
罗天杏一瞧他模样,当即顿住:“你……你哭了?”
崔公公慌忙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强作镇定:“哦,没有,许是夜里看了会儿书,眼睛乏了。”
罗天杏虽点了点头,却瞧得明白,崔公公眼神依旧明亮,可眉眼间分明凝着几缕化不开的愁绪。
她也不点破,只立刻扬起笑:“我升官啦!特地来告诉你们,一起高兴高兴!”
“升官了?”崔公公勉强扯出一抹笑,“那……恭喜罗姑娘了。”
“你眼睛不是不舒服吗,早点歇息。”罗天杏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递了过去,“这是眼药,你平日滴一滴,能舒缓些。”
“多谢罗姑娘。”崔公公接过,轻声道谢。
“没事,那我先回去了。”罗天杏见他心绪不宁,也不多打扰,转身轻轻离开了。
次日一早,崔公公便不见了踪影,听下人说,竟是出宫去了。
饭桌上,巧姐见罗天杏神色恍惚,不由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罗天杏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环顾一圈,又问:“对了,空荠公主怎么也不在?”
“听说……是回去了。”巧姐答道。
“回去了?”罗天杏一怔,“是回她宫外的住处了?”
“嗯,像是新房子已经修好了,今早走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呢。”
“……是吗。”罗天杏低声应了一句,心里暗暗想着:这两人,倒真是默契。
宫外一间僻静屋内,
受伤的男子望着崔公公,声音沙哑:“我……我对不住你。”
崔公公只淡淡打断:“说这些做什么。”说着便俯身给他喂药。
男子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若不是当年那桩事,你如今早就官至宰辅了……”
旁人都道,崔公公年少在家时,本是状元之才,若无那场变故,怕是早已成了朝中最年轻的宰辅。
“好好吃药。”崔公公语气平静,只专心将药勺递到他唇边,半句不提过往。
“好好照看他。”崔公公对身旁下人吩咐道。
“是,公子放心。”下人恭敬应下。
崔公公微微颔首,心事沉沉地转身离去。
待走到一座酒楼旁,他忽然驻足,目光落在楼前旧景里,一时怔然。
恍惚间,似又看见年少时的自己,与三五知己在此把酒言欢,意气风发,谈的是江山抱负,论的是济世安民。
可如今,楼还是那座楼,人却早已不是当年人,满目皆是物是人非的苍凉。
崔公公一路走着,又行出一段,眼前忽然出现一座楼——竟是裳彩楼。
这不正是罗天杏入宫之前待的地方吗?
他猛地回头望去,才惊觉,裳彩楼与刚才他忆起年少时光的那座酒楼,竟相隔得不远。
原来……这就是缘分吗?
崔公公喉结轻轻一动,心头莫名一涩。
他还在怔神间,裳彩楼里便有姑娘笑着迎上来,云鬓簇拥,软语相邀。崔公公今日穿的是常服,半点内侍的模样也无,站在人群里,竟像个温润清俊的翩翩公子。
他顺着她们的意走了进去,顺手还打赏了身旁两位姑娘几锭银子。
一踏入楼内,他便怔怔地四下打量。
心头翻涌着一句话:
原来这么些年,他在隔壁酒楼饮酒抒怀、忆着旧伤的时候,罗天杏,竟就在这同一座城里、同一处街巷的裳彩楼里,辛苦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