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气得不像话,蒋芸娘心里直打鼓。
她悄悄抬眼看了老金一眼。
老金却只盯着陈大夫的手背,眉心拧着没松开。
药童麻利地沏了两杯热茶。
一杯捧给蒋芸娘,另一杯顺手递给了蹲在门口的老金。
老金接过杯子,指尖试了试温度,没喝,只攥在手里。
陈大夫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口气,才慢悠悠问:“姑娘,贵姓啊?”
“蒋芸娘。”
“多大啦?”
“刚过完年,十八。”
“有没有……”
话还没出口,老金一皱眉,直接插话。
“老爷子,你这是查户口呢?干啥问这么细?”
陈大夫被他吼得肩膀一耸,转脸却乐了,半点不恼,还点点头。
“有些事儿啊,不问明白,后面的话我都不敢讲。”
老金一翻白眼:“还有啥要问的?又不是来审案的!”
陈大夫也不跟他杠,接着问:“蒋姑娘,以前跟谁学过医术?”
蒋芸娘轻轻说:“师父……已经走了。”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静了半秒。
好像那个总爱唠叨的老头,又在角落里咳了一声似的。
陈大夫点点头:“哦……那姑娘,想不想再认个新师父?”
蒋芸娘愣住,眼珠子都快不会转了。
她真没料到,这趟来,是被人盯上当徒弟的。
老金立马嗤笑出声。
“哎哟,您这把年纪,医术比人家强吗?还收徒?”
“怕不是看人家姑娘好说话,拉进医馆干活吧?连工钱都不用多给?”
这话太直,扎耳朵。
可蒋芸娘没拦,反倒在心里偷偷给老金竖了个大拇指——
回头炖汤,必须给他碗里埋三块大肘子!
陈大夫听着,不但没生气,还笑着点头。
“您这话,真说到点子上了。”
“不过啊,我这把老骨头,也拜不了人家当师父。干脆这样,临闭眼前,捡个便宜,收个合心意的关门弟子,图个心安。”
“您放宽心,老爷子不是不稀罕蒋姑娘,恰恰相反,太稀罕了才破例收进门里。”
“净瞎掰。”
老金当场翻白眼。
陈大夫正色道:“真没忽悠人,句句实话。”
蒋芸娘看他眼神清亮,就问:“陈大夫,您是不是有啥不方便直说的苦衷?”
陈大夫点点头,又摆摆手。
“算不上什么难开口的事儿,早些年我自个儿心气儿太高,嫌麻烦,压根儿不想带徒弟。”
“尤其见不得学得慢的、脑子转不过弯的,一瞅就脑仁疼。可这几年病人堆成山,我才猛地反应过来:哎哟,这事儿办岔了。”
“可回头再想收新人,晚了。跟前这三个徒弟,跟我混了几年,还是扶不起的阿斗。所以我想找一位功夫扎实的老手,搭把手一起坐诊。”
“要是磨合得好,往后这家医馆,迟早要交到她手上。”
蒋芸娘脸上没见半点欢喜劲儿,反倒抿紧嘴唇,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您这不是招徒弟,这是挑接班人呢吧?”
老金嘴巴快过脑子,脱口就问:“陈老,您家没儿子?家里人晓得您这么干吗?”
陈大夫叹口气:“他们不干这行,早劝我去京城养老,我懒得动。”
哟,敢情这位老大夫的根儿在京城?
怪不得说话都带着几分京味儿。
坏了!
要是蒋姑娘真成了医馆继承人。
那以后别说请她照看自家主子,连见面都不容易了。
医馆规矩森严,外人不能随意进出。
新任继承人更得常驻坐诊,每日按时点卯,接诊问脉,写方抓药。
她若真应下这差事,往后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空顾及旁人的私事?
一件套一件,全堵着她的路。
老金喉头一紧,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这回老金彻底熄火,连嘀咕都没声了。
蒋芸娘没马上点头,只轻声道:“陈大夫,这事我得跟夫君商量一下。明儿给您准信儿,行吗?”
陈大夫连连点头:“行!当然行!你慢慢想,千万别着急。”
再说他也门儿清。
蒋芸娘这手艺,要是真像传言那样硬扎,自己单干都绰绰有余。
外头那些大药堂、名医馆,怕是早就盯着她,只差捧着银子来抢人了。
他这纯属趁热打铁,先下手为强。
成不成另说,但总得先把话撂这儿。
蒋芸娘一出医馆大门,老金就在后头碎嘴子。
“蒋姑娘,您这样的本事,在这儿实在委屈了。您听陈大夫那意思没?一家子都在京城,您也该往高处奔奔啊。”
话音刚落,蒋芸娘脚步不停,淡淡来了一句。
“你们家大人……也要回京城了?”
老金脸一下子白了,脚下一绊,差点踩自己鞋带上。
他脑子一激灵,立马琢磨着怎么圆回来。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又飞快合上。
这时,蒋芸娘忽然开口。
“你们不正愁没人护送主子回京吗?陈大夫这人靠得住,医术也硬气。等以后真要返程了,岂不是省心又省力?”
老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眼皮跳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隐隐一凸。
他啥也没接茬,蒋芸娘也没再往下说。
两人一路默不作声,安安静静走回了院子。
老金把药包、诊金还有那几样小物件全搁在院里青石桌上。
药包用厚纸裹着,四角齐整;诊金是一小袋散银,沉甸甸的。
小物件则是个蓝布小包。
里面装着两丸蜜丸、三片晒干的薄荷叶,还有一小截朱砂笔。
蒋芸娘一件件拾掇。
该塞进屋的拎进屋,该送去灶房的拎去灶房。
屋里头,成野还坐在床边守着成明珠。
蒋芸娘进来放东西时随口问:“明珠这会儿咋样?”
成野摇摇头。
“挺平稳的。中间醒过一回,喝了几口水,接着又睡过去了。”
“没事,能喝水就是好迹象。只要别烧起来,就稳得住。”
蒋芸娘洗完手,在床沿坐下,指尖还带着水汽。
她轻轻甩了甩手背上的水珠。
“再过两天,她手腕上那股劲儿稳点了,我就给她扎几针,醒了就快了。”
“行。”
成野信她。
上午成明珠眼瞅着气息都断了半截,嘴唇发青、手脚冰凉,是蒋芸娘两根手指搭上她脖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人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那一幕,到现在他还心口发紧。
蒋芸娘擦了擦手,顺嘴把刚去医馆的事讲给了成野听,一边说一边把药包放在桌角。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