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楚成野跟陈大夫打过不少交道,才想听听他的真实想法。
成野没急着点头或摇头,反而问:“你犹豫,是因为信不过陈大夫的人品?还是怕别的事儿?”
蒋芸娘顿了顿,说:“要是真能拜他为师,我乐意。可我现在看得病人太少,一个人开不了医馆。”
这儿跟后头不一样。
没医院、没诊所、没网上问诊。
老百姓生病,除了找大夫,连第二条路都没有。
成野点点头,语气很实在。
“芸娘,你要真想把本事练出来,陈大夫是镇上顶顶靠谱的一个。当初明珠那病,我看遍了周边郎中,只有他敢说‘还能拖一阵子’。”
在遇见蒋芸娘之前,成野只认陈大夫这一个大夫。
“明珠这边你别硬扛着不撒手,眼下机会难得,是你自己往前奔的好时候。别卡在这儿不动。”
他怕蒋芸娘因为照顾成明珠,把机会生生推掉,又补了一句。
“镇上条件比村里强太多,照看明珠的办法多的是。再说,医馆离咱们也就几步路,跑个来回不费劲。”
其实,明珠本就不该是她担的担子。
蒋芸娘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坦荡的眼睛,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他没糊弄人,句句是真心实意替她打算。
“嗯,我懂了。”
她没当场应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接着站起身。
“我去煎药。”
成野望着她出门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时候。
老金站在堂屋里,眼瞅着蒋芸娘一溜烟钻进了厨房,立马转身朝裴宁住的屋子迈了过去。
裴宁靠在厚实的被褥上,手里正捏着一封信翻看。
门帘一晃,人影一闪,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嘴就问:“咋了?”
老金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脚步虚浮地跨进门槛,膝盖一弯,“咚”地跪了下来:“主子,我办砸事儿了。”
裴宁脸色半点没变,手指依旧搭在信纸上。
老金不带停顿,一口气全抖了出来。
“路上跟蒋姑娘说话没把住门,把她给咱回京的事儿漏了。”
话音刚落,他就把头垂得更低。
裴宁合上信纸,纸页发出清脆声响,抬眼盯着他。
“还讲了别的没?”
老金忙摇头。
“真没了!我就是寻思……让她陪您一块上路,顺道照顾您。”
后半截话还没出口,裴宁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刮了过来。
老金顿时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你是想着试试,还是真准备拿钱压她、拿势吓她?”
裴宁眉头一锁。
老金急得直摆手:“主子明鉴!我可真没逼她!就是提了句赏钱——”
“您想啊,蒋姑娘家底薄,她男人就是个山里打猎的。要是她真把您治好,再平平安安送到京城,咱们给的好处,够她一家吃穿不愁、盖房置地、换新身份都绰绰有余!”
裴宁听罢,语气缓了一小截。
“她怎么说?”
老金苦笑:“原先说不定还有谱,现在……十有八九凉了。”
他长长吁了口气。
“她妹妹今早又犯病,昏沉沉的,起不来身,非得有人贴身守着。镇上那些大夫看了直摇头,谁也没辙。”
“更巧的是,刚才那个坐诊几十年的老郎中,专程追到灶房门口找她,硬要收她当关门弟子,连医馆以后都打算交给她管。”
裴宁眼神暗了暗:“人家前途亮堂得很,你叹什么气?一手好本事,迟早站得比谁都高。你那点‘好处’,还真未必塞得进她眼里。”
“少拿你在村子里那一套糊弄人的法子往她身上使。惹毛了她,她立马甩手走人,你上哪儿再寻个既懂药理、又会炖汤、心还细的女大夫去?”
老金愣了愣,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赶紧补一句。
“请大夫不难,难的是请个会炒菜、会熬药、还会哄人开心的大夫啊……她煎药时火候掐得准,放盐时手不抖,连熬一锅枸杞红枣粥都能让病号喝出笑来。”
裴宁没接话,低头盯着自己指尖,目光有些飘。
见主子没发火,老金胆子也大了些,嘀咕起来。
“这猎户真是撞了大运!这么灵秀的一个姑娘,说嫁就嫁给他了。说话轻声细气,做事却利落得很,抬手就能把断骨对上,眨眼就能把药渣滤得干干净净。”
“您瞅她那一身打扮,看得人心酸。若不是跟着咱们来这镇上,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捂不热乎。袖口磨得发亮,裙角还缝过两道细密针脚,可针线颜色不一样,新旧分明。”
他这话一出口,裴宁脑子里“唰”一下就闪出那天头回见她的光景。
她头发全散着,脸蛋儿白得像刚剥开的嫩豆腐。
明明手抖得厉害,可开口说话时嗓音却稳得像钉子。
他迷迷糊糊记得,她伸手按住血窟窿那一瞬,眼皮还轻轻合上了……
老金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宁猛地一激灵,被拽回当下。
这才发觉自己刚才走了神,心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立刻板起脸,冲老金劈头盖脸一顿吼。
“你咋跟街口唠嗑的大妈似的,话这么多?蒋姑娘穿啥,轮得到你操心?她衣裳整不整齐,是不是暖和,自有她自个儿掂量。”
她怎么连件厚实点的冬衣都没有?
那身白袄子,袖口和下摆还挑了浅蓝小花,穿在她身上……
裴宁心头一跳,赶紧收住念头,火气“腾”地窜上来,冲老金低吼。
“滚!再瞎咧咧,自己把舌头扯下来喂狗!”
老金被吼得两眼发直,半个字不敢吭。
门一关,裴宁瘫进软被堆里,手里的信纸往脸上一盖。
他刚才在琢磨啥?
蒋芸娘是有主的人,还是亲手从鬼门关拉他回来的恩人……
他居然冒出那种念头……太混账了!
老金退出来才慢慢咂摸过味儿来。
自家主子最恨那种端着架子、啥都不懂还乱张嘴的主儿。
成野不过是个打猎的。
妹妹病得三天两头灌药,家里哪经得起折腾?
他这嘴,等于拿银筷子夹泥巴吃,又蠢又离谱。
错话说出口了。
蒋芸娘和成野虽没听见,老金却像揣了个烫山芋,浑身不得劲。
尤其看见两人一前一后从屋里出来。
一个直奔灶房,一个抬脚就走。
他眼神都不敢多瞟一下,心虚得直想钻地缝。
正盘算着要不要去灶房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