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动!”
蒋芸娘甩甩手,得意拨开额前碎发。
“我骂得他掉头就跑,鞋都差点甩飞了!”
她才不是从前那个缩手缩脚、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蒋芸娘了。
被退婚?
丢人?
笑话!
错事是他钱满干的,又不是她偷了他家米缸。
凭啥她得低头、得委屈、得躲着走?
蒋芸娘叹口气。
“前阵子刚来这镇上,我还觉得地方挺大,溜达三天都没逛全;今天倒好,买把青菜的工夫,抬眼就撞见他,真嫌这地界儿小得硌应人。”
成野语气很稳,但话里带着硬茬。
“以后买菜归我管,要么我单去,要么我陪着你。再让他露脸?我替你把他拎起来抖三抖!”
蒋芸娘“噗”一下笑出声。
“你还能天天绑我胳膊上啊?我又不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还要人寸步不离盯着?”
成野老老实实答:“我就怕他又耍阴招欺负你。”
她笑得更响:“放心吧!他呀,从小捧书本、躲锄头,指头细得像豆芽,连麻袋都扛不动,哪懂怎么揍人最疼?”
“要说本事,也就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肚子里尽装些腌臜念头。别的?真没有。”
蒋芸娘翻了个白眼:“懒得提他名字,瘦伶伶一副身子板,偏爱装风流;其实呢,跟只花公鸡似的,自个儿抖羽毛抖得欢,还指望谁都围着他转。唉,毛病不小。”
“我就是心里堵得慌!你说他干了那种事,怎么还敢大摇大摆站人面前晃悠,嘴上一套一套,脸皮厚得能当锅盖使?”
“就因为他只认自己那点小算盘,压根不觉得那是错。”
成野这话一出口,蒋芸娘立马点头。
“对!太对了!”
可转念想起钱满从前还跟蒋萱萱拉拉扯扯,她气得直咬后槽牙。
成野瞅她这模样,以为她是怕钱满以后真混出点名堂来,回头找她麻烦。
“别怕,秀才只是个开头,后面还有院试、乡试层层卡着呢。他想进京赶考?先得中举才行。可看他那个德行,乡试的门槛都未必迈得进去。”
蒋芸娘嗤了一声。
“二十岁才考上秀才?这辈子能混个举人坐坐,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想进京考试?”
真不是她故意贬他,钱满压根就没把心搁在书本上。
要是真肯沉下心来啃书,她倒佩服。
可他刚有点名头,转身就去巴结大户人家的姑娘。
整日里不是打听哪家小姐爱听曲儿,就是琢磨怎么搭上话,满脑子想的都是入赘吃香喝辣。
这种心思全飘在外头的人,书能进得了脑子?
蒋芸娘边揉面边朝成野笑了一下。
“你别惦记我,真没事!这几日你该忙啥忙啥,不用天天陪着我。”
“不成,我跟你多跑几趟菜市场,混个脸熟。往后你自己去,也踏实。”
蒋芸娘一听就懂了,点点头:“行,听你的。”
话音刚落,一股焦糊味儿钻进鼻子。
她猛抬头:“快!锅要烧干了!”
成野一个箭步冲过去,掀开锅盖,哐当一声铲子翻了两下。
“糊了没?”
蒋芸娘两手全是面,踮脚凑过去瞅。
“没糊。”
他摇头,顺手又问,“尝一口?”
“中!拿个碗来。”
成野麻利取碗,盛了小半勺汤,端到她嘴边。
蒋芸娘轻轻吹了两下,抿了一口。
“咸淡咋样?要不要添盐?”
“刚好,够味儿。”
她抹了抹额头的汗。
“再兑点热水,小火再煨会儿,等山药炖烂乎了才香。面我这就发上,等它发起来,这汤也差不多炖到位了。”
成野扫了眼她面前的大盆,起初还以为她在擀面条呢。
可听她话里意思,好像压根不是那回事。
“哎,你这忙活啥呢?”
蒋芸娘手上不停,边揉边说:“下午打算蒸馒头,可手头没老面,就是那种发过好几回的酵头。试试看能不能发起来,要是不争气,就改烙饼,照样香。”
“明儿我跑趟菜市,挨家问,瞅瞅谁家还留着现成的老面。”
她一边扯面团,一边把后半天和明天的安排全倒了出来。
成野坐在那儿静静听着,一句话没插。
面揉好,她顺手盖上湿布,严严实实封住。
等会儿把锅里炖好的汤舀出来。
再烧一锅滚水,把面盆搁锅沿上焖着就行。
汤刚出锅,香味就顺着门缝钻出去了。
老金在院子里抽抽鼻子,立马蹽进灶房,探头问:“今儿又整啥好料?香得人直咽口水!”
他裤脚沾着泥,鞋帮子磨得发白,一只手还攥着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三颗蛋。
“喏,给你裴大人炖的汤。”
蒋芸娘掀开砂锅盖,热气腾地冲上来。
她侧身避开,顺手拿勺子搅了搅汤面,浮着几星油花和细碎的肉末。
蒋芸娘早把托盘备好了。
一碗热汤、一小碗米饭、还有一小碗黑乎乎的苦药。
怕营养太单薄,顺手烫了一小碟青菜搁进去。
老金接过托盘转身要走,她又补了一句。
“饭吃不完没事,青菜必须见底啊!”
“行行行,知道啦!”
老金应得快,脚底下溜得更快。
她给老金、阿龙各盛了一份,剩下的才跟成野坐一块儿吃。
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些豁口,盛饭的手腕稳稳当当,米粒一颗没洒。
日头高照,俩人端着碗蹲在院里石阶上。
成野左手捧碗,右手持筷,低头扒饭的动作很匀称。
蒋芸娘则把碗搁在膝头,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喝汤。
“明珠今天再喂一天药,明儿我想给她扎针试试。”
这事有风险,她得提前跟成野说清楚,不是通知,是商量。
她说完后停顿了两秒,等着他的回应。
“嗯,中。”
成野埋头扒饭,没多问一句。
他嚼完嘴里的饭,又舀了一勺汤,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不懂医,连陈大夫都摇头的事,他哪敢瞎拿主意?
全听她的。
吃完饭,碗筷他主动包了。
裴大人的药自己喝,明珠的得人喂。
不过她早摸出门道了。
不用喊人搭把手,她一个人也能稳稳当当搞定。
药端进屋,没两分钟就喂完。
收拾完刚把明珠放平,手指碰着枕头底下硬邦邦的一块。
掀开枕头一角,掏出那个旧钱袋。
布面磨损,边角起毛,针脚松脱。
这一回,里面装的不是诊金,而是成野前两天塞给她的全部积蓄。
铜钱叮当响了一声,布袋口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