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芸娘以前压根没碰过这布袋。
可眼下冷不丁想起成野说过的一句话:
“买房子的钱,你别操心。”
那会儿她没当回事,随手搁在箱笼底下。
现在倒像被钩子勾住了心。
这袋子里到底揣了多少?
真能掏出来买套院子?
她慢慢解开绳结,袋子沉甸甸的,一倒出来。
银子哗啦撒在褥子上,白花花亮得刺眼;
碎银加一块有六十多两,三块大锭。
其余是半两、一两小块,夹几枚铜钱。
再拎起那沓纸,指尖一捻就觉出不对。
摊开一看,全是银票。
三张,张张一百两,红戳盖得明明白白。
她正盯着瞧,后脖颈忽然一凉。
门口站着个人影,黑黢黢罩住她半边身子。
她扑到床上,双臂死死箍住银子和银票。
屏气趴了好一会儿,悄悄歪头一瞅。
成野杵在门框那儿,肩宽背阔,袖口挽到小臂。
蒋芸娘看他还在那儿发呆,气得直翻白眼。
“喂!傻站着干啥?快把门关上啊!”
成野笑着应一声:“哎!”
进门转身,咔哒一声扣上门栓。
屋子里暗了不少,但窗子透光,人脸上啥表情照样看得清。
蒋芸娘坐直身子,把银子推到一边,银票摊开在手心里,又指指旁边凳子。
“坐这儿来。”
成野刚坐下,她就开口问:“这银票打哪儿来的?”
成野挠挠后脑勺,实话实说。
“替人押过两趟‘断命镖’,挣的。”
蒋芸娘一愣:“断命镖?听都没听过!”
成野嗓音低下来。
“人要是没了,东西还得送到地方。”
她心口一紧,又追着问:“那后来呢?咋不干了?”
成野低头扯了扯袖口,声音缓了些。
“一趟出去半个月,回来发现明珠咳得越来越凶,夜里喘不上气,得靠我拍着背才能顺过一口气。万一哪天我没扛住,拖累她咋办?索性带她挪到村里,图个安生。”
蒋芸娘心口猛地一揪,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那现在……你们还躲着谁?有没有人找上门?镇东头药铺的伙计前两天还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成野的男人,我推说没见过。”
成野摆摆手,声音平平静静的。
“早两年多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我这么个人?那时路上盘查严,官差只盯着面孔生的,不查姓氏,也不翻底细。如今连告示都撤了,衙门卷宗堆在库房落灰,没人再提。”
蒋芸娘一听,肩膀立马松了下来,转头瞄了眼床铺。
两张一百两的票子,一张三百两的,加一块整五百两。
可这钱哪是轻轻松松挣来的?
全是成野刀口上翻腾出来的血汗钱。
“往后别干那活儿了,咱手头宽裕着呢!我在陈大夫那儿坐诊,他按月给诊金,够花。上个月结了十二两,这个月又添了两副调理方子的额外赏钱,统共十六两八钱。”
她说完,把银票拢到一块,直接塞进成野手里。
成野一愣,低头瞅着那几张纸,“咋又退回来?”
“太多了,放我这儿不踏实,怕弄丢。昨天晾衣裳时风大,荷包口松了,三枚碎银子掉进沟里,捞半天才找齐。”
成野没接,反倒叹了口气。
“你留着吧,急用就拿。咱们跟裴大人之间,最好少碰银钱往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反而添乱。他上次来,只问了明珠服药的时辰,问了药渣怎么处置,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可这钱真不算他的情分,诊金是他当初自个贴的告示,宅子是我靠本事赚下的,连户籍也是他看我肯踏实干活,才答应帮忙办的。”
她不由分说,把银票硬按进他掌心。
她垂下眼,轻声补了一句。
“我本分做事,把他伤口养好,当个称职的厨娘,别的啥也不想。”
成野顿了顿,又提了一嘴。
“我早先跟那边提过,换个人来照应,金头当场就回绝了。连话都没让我说完,只说‘人不动,事儿不改’,还加了一句‘伺候得顺手,就别瞎折腾’。”
蒋芸娘把现银收进匣子。
匣盖合严,再用布巾裹好塞进柜子最底层。
成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票子,忽然抬头问:“芸娘,你不怨我?”
“怨你啥?”
她正忙着归拢零碎银子。
日常开销留点,剩下的得找个稳妥地儿藏起来。
最后视线落在成明珠躺的褥子内侧。
嗯,就这儿了。
成野眼神晃了晃,有点发虚:“我骗过你,当初那点银子,其实就十几两,硬是说成家里所有的钱……让你白白为成家的事忙前忙后。”
“早说了,我不生气。要是咱俩头回见面,你就把全部身家往我手里一塞,那我才真得担心: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又不是光棍一条,妹妹病着,天天要喝药、抓方子。你自己饿两天还能扛,她靠啥撑?喝西北风?”
“再说了,揣着钱不露白,是村里活命的规矩。谁要是嚷嚷自己兜里有金山银山,不用等天黑,就有贼惦记上门,翻墙撬门都不带犹豫的。”
蒋芸娘把银子整整齐齐收进匣子里。
她拍了拍手直起身,朝成野一笑。
成野心里猛地一烫。
这回他才真咂摸出“包容”两个字是啥味儿。
她好像天生就懂他。
懂他为什么撒谎,懂他为什么缩手缩脚。
打从第一次碰面起,她就没冲他甩过脸子,也没闹过小脾气。
遇事不慌,眉头不皱,自己动手,利落摆平。
成野清楚得很,错不在她,毛病出在他自己身上。
他当时觉得这姑娘能忍、能扛、好拿捏。
如今才明白。
那不是忍,是稳,不是扛,是撑。
是他不够硬气,托不住她的后背。
她从不笑话他,可他每次跌倒,她都伸手扶,扶完转身就去做别的事。
这不是相处时间长不长的问题,是本事够不够的问题。
成野掰着指头数过,自己除了会劈柴、会生火、会把饭煮熟,再没一样拿得出手。
先前那点飘忽的心思,那点偷偷冒头的念头,这会儿全蔫了。
没有他,蒋芸娘照样能过踏实日子,说不定还更轻快。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挡道,别添乱。
“想啥呢?”
蒋芸娘见他盯着地上出神,绕过来,站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成野身子一颤,猛地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