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抽完一锅烟,在鞋底磕了磕烟锅,站起身。
“我去看看织机那边。”他说,“你俩慢慢磨。”
大树应了一声,继续推,他不知道他爹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这磨还得推一阵子。
第二桶豆浆快满的时候,里正媳妇从灶房里出来。
“锅烧开了,豆浆倒进去煮着。你继续磨,磨完这两桶差不多了。”
大树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推。
他手腕有点酸,腰也有点酸,但他不想停,这是山神大人教的东西。
这是自家第一次做豆腐,得做好。
他又推了一圈,心里又想起那头老驴。
可惜了,要是它还活着,这会儿应该在院里走圈,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吆喝一声就行。
可惜,算了,不想了。
太阳越来越高,照得院里亮堂堂的。
两桶豆子,终于磨完了,大树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里正媳妇从灶房里出来,看着那两桶满满的豆浆,脸上笑开了花。
“行了,够用了。你歇着吧,剩下的我来。”
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里正媳妇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从山神大人给的方子上学来的东西——卤水。
她的手有些抖。
活了这么大岁数,她做过无数顿饭,煮过无数锅粥,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紧张。
万一弄不好怎么办?万一这锅豆浆废了怎么办?
豆子是自家攒了小半年的,一家人舍不得吃,就等着派上大用场。大树磨了一早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要是因为她手抖,把这锅东西弄坏了……
她不敢往下想。
大树媳妇站在旁边,看出婆婆的紧张,轻声安慰道:“娘,没事的。山神大人的方子上写得清楚,一点一点倒进去,慢慢搅就行。”
里正媳妇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万一……”
“娘。”大树媳妇打断她,语气温和但笃定,“做事总有个一回生两回熟的时候。咱们尽心尽力做了,就算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山神大人不会责怪咱们的。”
里正媳妇愣了愣,看着儿媳妇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是啊,一回生,两回熟。而且山神大人那么慈悲,怎么会因为她们第一次做不好就责怪?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碗。
“那我倒了啊。”
“倒吧。”
里正媳妇把碗倾斜,卤水细细地流进锅里。
另一只手拿着木勺,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搅动。
豆浆翻滚着,白色的液体在卤水的作用下,渐渐起了变化。
先是冒出细小的絮状物,像云朵一样飘在锅里。
然后絮状物越来越多,越聚越大,慢慢凝成一团团白色的东西。
豆浆变得清亮了,那些白色的团块沉在锅底,浮在上面的是一层淡黄色的水。
里正媳妇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
大树媳妇凑过去看,脸上露出笑容。
“成了,娘。这就是山神大人说的豆花。”
里正媳妇愣愣地看着锅里那些白色的团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用勺子舀起一块,凑到眼前看。
软软的,嫩嫩的,轻轻一晃就颤。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这能吃吗?”她声音有些发颤。
大树媳妇笑了:“能。山神大人说的,肯定能。”
里正媳妇把勺子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口。
软,滑,入口即化,带着豆子的香味,又比豆子细腻一百倍。
她愣在那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到这种东西。
大树媳妇看着她,轻声问:“娘,好吃吗?”
里正媳妇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把勺子递给儿媳妇:“你尝尝。”
大树媳妇接过,也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两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锅豆花,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里正媳妇先反应过来。
“行了,别愣着了。下一步,压。”
大树媳妇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那些豆腐匣子。
昨天大树做好的,一共三套。木头框子,压板,还有一块粗棉布。
那块棉布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原本是准备给儿子做里衣用的。去年秋天她攒了小半年的,就等着给孩子做件新衣裳。
今天早上拿出来时,婆婆还愣了一下。
“这不是给小宝做里衣的?”
她点点头:“嗯。做豆腐要用布垫着,这个最合适。”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说,但大树媳妇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么好的布,用在豆腐上………
但她不觉得有什么,山神大人教的东西,做好了,以后什么都会有。
布可以再纺,衣裳也可以再做,但豆腐,得先做成。而且山神大人已经给了织布机的方子,三叔和七爷在弄了!!
大树媳妇把那块棉布铺在豆腐匣子里,四边仔细掖好,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里正媳妇端着锅过来,把豆花一勺一勺舀进匣子里。
白色的豆花落进棉布里,慢慢堆起来,鼓成一个软软的包。
舀完一锅,匣子刚好满。
里正媳妇把多出来的棉布折过来,盖在豆花上。
然后盖上压板。
“大树!”她朝院里喊了一声。
大树正在院里喝水,听见喊声,几步跨进来。
“压好了?”
“嗯,压板盖上了,你找块石头压上。”
大树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块磨盘旁边的石头上。
那是块青石,少说有四五十斤重,平时是用来压酸菜缸的。
他走过去,弯下腰,两手一抱。
“嘿——”
石头离了地。
他抱着那块大石头,一步一步走进灶房,小心翼翼放在压板上。
压板往下沉了沉,豆花被压得紧紧的。
多余的水分从匣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的盆里。
大树直起腰,擦了把脸上的汗。
他看着那个被大石头压着的豆腐匣子,看着那些渗出来的水,忽然咧嘴笑了。
“山神大人给的方子上说,只要不出水了,就算压好了。”
他转向他娘:“娘,你搁这儿看着,啥时候不滴水了,就掀开看看。”
里正媳妇点点头:“行,我守着。”
大树又看了看那个豆腐匣子,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拍拍身上的土,往外走。
大树媳妇叫住他:“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