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七爷家。”大树头也没回,“看看我爹他们那边织机做得咋样了。有啥需要帮忙的,我也搭把手。”
大树媳妇回过头,看着婆婆守在豆腐匣子旁边,盯着那一滴一滴落下的水,眼睛都不眨。
“娘,您歇会儿吧,我来看着。”
里正媳妇摇摇头:“不用,我看。你忙你的去。”
大树媳妇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灶台。
锅要刷,碗要洗,磨盘也要收拾干净,她一边忙活,一边偶尔回头看一眼。
婆婆还蹲在那里,盯着那个豆腐匣子,一动不动。
像守着什么宝贝。
里正媳妇蹲在豆腐匣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已经不滴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她就那么蹲着,看着,等着。
直到最后一滴渗出来的水落进盆里,再没有新的滴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行了。”
大树媳妇正在院里收拾磨盘,听见声音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
“娘,成了?”
“应该成了。”里正媳妇指了指那个被大石头压着的豆腐匣子,“不出水了。”
两人对视一眼。
大树媳妇伸手,想把那块大石头搬开。
搬了一下,没搬动。
“我来。”里正媳妇弯下腰,两人一起使劲,把那块四五十斤的石头抬起来,轻轻放到旁边。
压板露出来了。
里正媳妇掀开压板,揭开上面盖着的那层棉布。
白。
雪白雪白的一大块。
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就嵌在那个木头匣子里。
表面光滑,边角整齐,轻轻一晃,颤颤巍巍。
里正媳妇愣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
大树媳妇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块白色的东西,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这就是豆腐?”里正媳妇声音发颤。
大树媳妇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软的。
嫩的。
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又弹回来。
“娘,是软的。”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里正媳妇也蹲下来,也伸手戳了一下。
真的是软的。
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豆子做的,软的,嫩的。
她想起山神大人说的话——老人孩子吃着不喇嗓子,嫩嫩的。
是真的。
山神大人说的都是真的。
她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娘?”大树媳妇看着她。
里正媳妇摇摇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憋回去。
“没事,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高兴。”
大树媳妇没说话,只是握住婆婆的手。
婆媳俩蹲在豆腐匣子旁边,看着那块豆腐,谁也没动。
看了好一会儿,里正媳妇才回过神。
“行了,别愣着了。”她站起来,“得把它弄出来。”
怎么弄?
两人又犯了难。
那么嫩的东西,一碰就碎吧?
大树媳妇想了想,去灶房端来一个干净的木盆。
里正媳妇小心翼翼地把匣子侧过来,轻轻一倒。
那块豆腐完整地滑出来,落在木盆里。
白的,颤的,方方正正。
完整无缺。
两人看着木盆里的豆腐,终于忍不住笑了。
“成了。”里正媳妇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真成了。”
大树媳妇点点头,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她们忙活了一早上,泡豆子,推磨,煮浆,点卤,压制。
现在,成果就摆在眼前。
雪白雪白的一大块。
山神大人教的东西,她们做出来了。
里正媳妇蹲在木盆前,盯着那块豆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切一块。”
大树媳妇愣了一下:“切?”
“切一块。”里正媳妇说,“给山神大人送去。让山神大人掌掌眼,看看是不是这样做对了。”
大树媳妇眼睛一亮:“对,应该的。”
里正媳妇拿起菜刀,在豆腐上比划了一下。
切哪儿?
切边角吧,不影响整块。
她小心翼翼地下刀,切下一小块,大概有巴掌那么大。
白白嫩嫩,颤颤巍巍,躺在案板上。
里正媳妇用一片洗干净的菜叶托着,外面又包了一层干净布。
“走。”她说。
大树媳妇愣了一下:“娘,您自己去?”
“你跟我一块去。”里正媳妇说,“这是咱俩一块做的。”
大树媳妇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收拾了一下衣裳,拍了拍身上的灰,捧着那块豆腐,出了门。
一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好奇地看过来。
“里正婶子,拿的啥呀?”
“好东西。”里正媳妇笑着应一句,脚步不停。
有人想多问两句,看她们走得急,也就算了。
杂货铺那扇大铁门就在前面。
里正媳妇走到门口,站定。
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山神大人?”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里正媳妇推开门,领着儿媳妇走进去。
姜郁正坐在藤椅里,不白蹲在柜台上。
看见她们进来,目光落在那块用布包着的东西上。
里正媳妇走到柜台前,把布包小心地放在台面上,一层层打开。
那块白嫩嫩的豆腐露出来。
“山神大人,”里正媳妇声音有些紧,但眼神是直的,没有躲闪,“这是俺们今早上做的豆腐。您……您给掌掌眼,看看是不是这样做对了?”
姜郁看着那块豆腐。
白的,嫩的,边角整齐,切面光滑。
她又看了看里正媳妇。
这妇人平时见了她总是低着头,话都不敢多说。今天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腰板挺着,眼睛看着她,话说得清清楚楚。
大大方方的。
姜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就该这样才对。
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她点点头,语气平和:“做得好,就是这样。”
里正媳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真做对了?”
“对了。”姜郁指了指那块豆腐,“颜色正,嫩度也对。第一次做能成这样,不错。”
里正媳妇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连连点头,眼眶又有些红。
姜郁看着她,又问了一句。
“做了几框?”
里正媳妇稳了稳神,答道:“三框。剩下两框都压着呢,等回去再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