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景象变了。
那口药井不见了,石台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巨大的药炉。
药炉比他高出整整两头,像一尊沉默的巨兽,盘踞在石室中央。炉身由一种奇怪的白色石头砌成,石头表面泛着淡淡的釉光,像骨瓷,却比骨瓷更冷,更硬。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脸,那些人脸都是女子的,表情各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哀求。
她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像被人挖去了眼珠,只留下两个黑黑的洞,深深嵌在脸上。
炉口没有盖,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嘴,正等着吞噬什么。炉口周围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呈淡金色,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香里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脂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杜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认得这尊药炉。
七年前,师父的药庐里,就有一尊一模一样的药炉,只是比眼前这尊小了许多。那晚,药炉炸开时,他就是被这尊药炉的碎片划伤了手臂,那道伤疤至今还在。
“这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药王炉。”胭脂娘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师父当年用的,只是它的影子。”
杜归猛地回头,看着她:“你认识我师父?”
胭脂娘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药炉:“第三夜,取你的余生气息。”
杜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药炉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铜炉。
那铜炉与药案上那只缺盖的铜炉一模一样,炉身铸着“药王脂”三个字,字缝里凝结着暗红色的脂膏,像凝固的血。炉盖缺了一角,缺角的形状,竟与他的舌头一模一样。
杜归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明白了。
第三夜的试炼,是要他用自己的舌头,用自己的声音,用自己的余生气息,去补全这只药炉。
“吹一口,把你的气吹进去。”胭脂娘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吹得满,药可成;吹得尽,你成药,我成王。”
杜归看着那只缺盖的铜炉,只觉得手心发凉。
他知道,这一口下去,他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余生气息,是他剩下的寿命,是他的记忆,是他的情感,是他作为“杜归”这个人的一切。
吹得满,他可能还能活一阵子,却会像那些求药的女子一样,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变成一个空壳。
吹得尽,他就会彻底消失,化作药王脂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尊药炉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忽然有些害怕。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的风景,想起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不想死。
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师父的仇,阿桃的怨,那些被炼药的女子的魂,都压在他的肩上。他若退缩,这些东西就永远没有机会得到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将铜炉捧了起来。
铜炉很沉,沉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仿佛里面装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炉身的铜光很暗,像蒙着一层灰,却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烫,烫得他掌心发麻。
他将铜炉凑到唇边。
炉口的药香扑面而来,那香比前两夜都要浓,浓得像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他能闻到里面混杂着的各种气味:药草的苦,胭脂的甜,血液的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骨头被烧焦的味道。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师父的脸,闪过阿桃的脸,闪过那些被他救过的女子的脸。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医者,救人,也救己。”
他想起阿桃临死前那丝诡异的笑。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说要替师父“收官”,可他心里明白,他真正想收的,是自己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执念、所有对生的渴望,都凝聚在胸口。
然后,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口中吐出,缓缓流入铜炉之中。
铜炉的炉盖忽然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炉身的铜光一点点亮了起来,那些刻在炉身上的药篆像活了一样,在铜光里缓缓游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杜归正想再吹一口气,忽然感觉到炉口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那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舌头,将他的气息、他的灵魂,一点点往外拽。他想停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掏空。
紧接着,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舌根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一看,只见炉盖上不知何时生出了无数根细小的倒刺,那些倒刺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了他的舌根。
鲜血顺着倒刺流了出来,滴入药炉之中,与里面的药汁融为一体。
杜归疼得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他想把铜炉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一点点流逝,身体在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声音。
那是女子的哭声,是她们的笑声,是她们的低语,是她们的哀求。
“救救我……”
“我不想死……”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还年轻……我还不想老……”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脑海里,让他头痛欲裂。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舌根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可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里游走,那东西像一条小小的船,顺着他的血液,从舌根一路游到左胁。
是那只药舟。
药舟从他的经脉里缓缓钻了出来,停在他的胸口,像一只小小的心脏,在他的皮肉下跳动。
药舟上,师父的影子再次浮现。
这一次,师父的影子比前一夜清晰了许多。他穿着那件青色的药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笑得很温和。
“归儿……”
师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再是无声的口型,而是清晰可闻,带着一丝欣慰。
“师父……”杜归在心里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你做得很好。”师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慈爱,“药王脂……终于要成了。”
“为什么……”杜归在心里问,“为什么一定要炼这种药……为什么要用这么多人的命……”
师父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因为……这世上,有太多的人,被‘色’所困。”
“她们害怕老去,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不再美丽。”
“我想救她们……我想让她们永远年轻,永远漂亮……”
“可我错了……”
师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以为,我在救人……可实际上,我是在害她们……”
“我用她们的魂,炼我的药……我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归儿,”师父看着他,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你要替我……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