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脂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更不能落在胭脂娘子手里……”
“你要……毁了它。”
杜归猛地一怔。
毁了它?
可他费了这么多力气,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不就是为了炼成药王脂吗?
他看着师父,眼里满是迷茫。
就在这时,胭脂娘子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冰冷而尖锐:“苏珩!你还敢出现!”
杜归猛地抬头,只见胭脂娘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她的金箔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苦青的唇缝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害了多少人!”胭脂娘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用她们的魂炼你的药,你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你以为,你是在救她们吗?你是在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胭脂……”师父的影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胭脂娘子猛地抬起手,指向杜归,“你让他来炼药王脂,你让他走你的老路!你想让他变成第二个你吗?!”
师父沉默了。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杜归沉重的呼吸声和药炉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杜归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师父完成遗愿,是在救赎那些被药鬼缠身的女子。
可实际上,他只是师父赎罪的工具,是胭脂娘子炼药的棋子。
他的执念,他的愧疚,他的痛苦,都被人利用了。
“不……”他在心里喊,“我不要变成第二个师父……我不要……”
他想挣脱,想逃离,可舌根的倒刺死死地钉着他,铜炉的吸力越来越大,他的灵魂像要被生生从身体里抽出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就在这时,师父的影子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杜归的胸口,那只药舟上。
“归儿,”师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决绝,“记住,医者,救人,也救己。”
“你不是我的棋子……你是你自己。”
“从现在起,你的路,你自己选。”
说完,师父的影子猛地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药舟之中。
药舟瞬间变得通红,像一团燃烧的火,在杜归的胸口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炸开。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胸口涌出,顺着他的经脉,冲向舌根。
“噗——”
无数根倒刺被这股力量生生震断,从他的舌根脱落,掉进铜炉之中。
杜归终于挣脱了铜炉的束缚,他猛地后退一步,捂着自己的舌根,剧烈地咳嗽起来。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的舌根疼得像被生生撕裂,可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脑如此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那只铜炉。
铜炉的炉盖已经完全鼓起,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炉身的铜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炉身上的药篆疯狂地游动着,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炉口的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团金色的云,里面隐约浮现出无数张女子的脸,她们在雾里挣扎,在雾里哭泣,在雾里尖叫。
“快……”胭脂娘子看着铜炉,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把药炉给我!”
杜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你想要的,是这个吗?”他指了指铜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舌根的剧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子。
胭脂娘子的身体微微一僵,苦青的唇缝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你不是在救她们……”杜归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你是在利用她们。”
“你和师父……其实是一样的。”
胭脂娘子猛地抬起头,金箔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怒意:“你懂什么!”
“我懂!”杜归忽然提高了声音,尽管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我懂什么叫‘医者仁心’!”
“我懂什么叫‘救人’!”
“我懂什么叫……‘赎罪’!”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只铜炉,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师父说得对。
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他是杜归。
是一个医者。
他的路,他自己选。
他缓缓走上前,再次捧起那只铜炉。
这一次,铜炉不再沉重,也不再发烫,反而轻得像一片羽毛,凉得像一块冰。
他看着炉口那些挣扎的女子的脸,轻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从现在起……一切都结束了。”
他将铜炉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声巨响。
铜炉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四散飞溅,像无数颗小小的星辰,在昏暗的石室里划过一道道美丽的弧线。
炉子里的药汁洒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滚烫的油落在水里。那些药汁很快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脂膏,脂膏上浮现出无数张女子的脸,她们的表情渐渐变得平静,像终于得到了解脱。
然后,那些脸一点点淡去,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烟,缓缓升上空中,消失在石室的黑暗里。
石室里的雾气渐渐散去,药炉上那些扭曲的人脸也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一片光滑的白色,像从未刻过任何东西的骨瓷。
胭脂娘子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苦青的唇缝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杜归看着那缕青烟消失的地方,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他的舌根依旧很疼,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也很虚弱,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他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那些压在他心头的执念,那些愧疚,那些痛苦,都随着铜炉的破碎,一点点消散了。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医者,救人,也救己。
他救了那些被药鬼缠身的女子,也救了自己。
他替师父收了官,也替自己收了心。
石室里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胭脂娘子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毁了它。”
杜归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胭脂娘子抬起头,金箔面具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疯狂,“你毁了她们的希望!你毁了我的希望!你毁了……一切!”
“希望?”杜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用别人的命换来的希望……也算希望吗?”
胭脂娘子沉默了。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悲伤。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金箔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
柳叶眉,杏核眼,鼻梁高挺,唇色嫣红。肌肤胜雪,像上好的骨瓷,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
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