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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口,当那座熟悉的、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陆战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到齐了!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祠堂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他的养母张老太正坐在一条长凳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全村人哭诉着什么。
她的身边站着陆强和王翠花。那两人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悲伤,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得意笑容。
陆战的心在那一刻凉了半截。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苏婉的那封电报,比他们先到家了一步。
陆战和苏青刚一下车,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们的身上。那眼神复杂、怪异,有好奇,有怜悯,有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哎哟!这个白眼狼!他还有脸回来啊!”
王翠花第一个尖叫了起来。
她指着陆战的鼻子,那张刻薄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报复快感!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咱们村养出来的‘大官’!一个连自己姓什么、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也配进我们老陆家的祠堂?!”
野种!
这两个字像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陆战的心脏。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那张因为长途跋涉而布满风霜的脸,瞬间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青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她看着身边那个身躯挺拔,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孤寂和脆弱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时,坐在长凳上的张老太也“哎哟”一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战的脚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陆战啊!我的儿啊!”她嚎啕大哭,那声音要多凄厉有多凄厉,“不是妈狠心啊!是妈……没办法啊!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你……你不是我亲生的!”
张老太一边哭,一边用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偷偷地瞥着周围村民的反应。
“妈也是为了保住你弟弟,为了保住咱们老陆家这根独苗啊!”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战,那张布满了泪痕和皱纹的脸上满是决绝和狠戾!
“今天,当着全村父老乡亲,当着咱们老陆家列祖列宗的面,我,张桂芬,就要跟你这个野种断绝所有的关系!”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写着“断绝母子关系书”的黄纸。
“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老陆家跟你再无半点瓜葛!”
张老太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贪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她死死地盯着陆战,说出了那句让她彻底撕下所有伪装的话。
“不过,我养了你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必须把你这些年当兵挣的所有钱、所有的存折都留下来!就当是还我这些年的……养育费!”
张老太那尖利而又贪婪的声音,狠狠地扎进了陆战的耳朵里,也扎进了他的心里。
整个祠堂门口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冬日午后那凛冽的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男人奏一曲悲凉的挽歌。
陆战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躯在斜阳的照射下,投下一道孤寂而又苍凉的影子。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抱着他的腿、满脸泪痕,却说着最无情、最刻薄话语的女人。这个他叫了二十多年“妈”的女人。
他的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原来所谓的“养育之恩”,所谓的“母子之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可以明码标价的交易。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这个家只是格格不入,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抛弃的外人。
“哈哈……哈哈哈哈……”
陆战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悲凉。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的眼眸里滑落下来,滴在了抱着他腿的张老太那干枯的手背上。
张老太猛地抬起头,看到陆战那张写满了绝望和悲伤的脸,心里莫名地一慌。
可还没等她开口,旁边的王翠花却又跳了出来。她看着陆战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他这是要妥协了,心里一阵得意。
“哭什么哭?!”王翠花的嗓门又尖又利,像个得胜的斗鸡,“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告诉你陆战,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就别想走出这个村子!我们已经跟村长说好了,你不把养育费结清就不给你开证明!我看你还怎么回部队!”
她这番话说的恶毒到了极点,这是要彻底断了陆战的后路!
“就是!”陆强也梗着脖子在一旁附和,“哥,不是我们不讲情面,实在是……实在是你不仁在先啊!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我们老陆家的名声在外面当官享福?现在你身世败露,马上就要被部队赶出来了,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怕你以后没钱养老!”
这一家三口一唱一和,颠倒黑白,把他们的贪婪和无耻说得冠冕堂皇。
周围的村民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老张家养他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这孩子是该给点补偿。”
“听说他在部队挣不少钱呢,拿出来一点也是应该的。”
一句句、一声声,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将陆战那颗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凌迟得血肉模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个孤岛上,周围是冰冷的海水和无数张冷漠的、指指点点的脸。
就在陆战感觉自己即将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的时候,一只柔软却又充满了力量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冷得像铁一样的手。
是苏青。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用她那单薄的身体为他挡住了一半的风雨。
然后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能救死扶伤也能杀人于无形的手,从张老太那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里,拿过了那张写着“断绝母子关系书”的黄纸。
她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啦”一声清脆的、决绝的声响!她竟然毫不犹豫地将那张所谓的“断绝关系书”撕成了两半!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秀气、跟个面团一样的媳妇,竟然敢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这简直就是不把村里的规矩、不把长辈的脸面放在眼里啊!
“你……你个小贱人!你干什么?!”张老太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苏青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可还没等她开口,苏青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就刺穿了所有的嘈杂。
“想要钱?”苏青看着张老太那张因为贪婪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笑容,“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地从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已经彻底傻掉的王翠花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不过……”
苏青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她“啪”的一声打开那个笔记本。
“在拿钱之前,”苏青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们得先算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