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账?”
王翠花看着苏青手里那个小小的笔记本,心里莫名地一慌。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的笑容里藏着刀。
“算什么账?!”张老太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养他这么大,给他吃,给他穿,这笔账怎么算?!”
“当然是一笔一笔算清楚。”
苏青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笑容。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那清秀的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一样。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澈而又有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陆战十八岁当兵,至今一共十二年零三个月。新兵第一年,津贴每月六块;第二年转志愿兵,每月十五块;第五年提干任排长,工资五十六块;第八年升任连长,工资七十八块;第十年破格提拔为营长,工资九十二块;今年任团长,工资一百二十块。”
苏青每报出一个数字,周围的村民们就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刨去部队必要的生活开支,以及偶尔的战友随礼。”苏青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划过,“十二年来,陆战同志通过邮局汇款至大溪村张桂芬女士户头的总金额为——”
苏青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射向了张老太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
“三千八百六十二块五毛。”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村民的心里轰然炸开!
三千八百多块!我的天爷啊!
这都够在村里盖几栋大瓦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张老太和陆强。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贪婪,和毫不掩饰的嫉妒!
“你……你胡说!”张老太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没想到苏青这个贱人竟然把账算得这么清楚!连零头都对得上!
“我是不是胡说,邮局的汇款单存根可以作证。”苏青淡淡地说道,那语气不容置疑。
她翻到笔记本的第二页:
“下面我们来算算支出。六年前,陆强同志盖新房,三间红砖大瓦房,连工带料共计花费八百三十块。四年前,陆强同志娶妻,也就是王翠花同志,彩礼三百块,金戒指一对一百二十块,‘三转一响’,共计六百五十块。
三年前,陆强同志第一次‘做生意’失败,亏空两百块。两年前,陆强同志第二次‘做生意’失败,亏空四百块。至于张桂芬女士,这十二年来以各种名目,如‘头疼脑热’、‘人情往来’、‘补贴家用’等,陆续从陆战同志的津贴里支取的金额……”
苏青看着笔记本上那密密麻麻的记录,轻轻地叹了口气!
“总计,一千三百六十二块五毛。”
“也就是说”
苏青合上笔记本,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张老太一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战同志这十二年的血汗钱,刨去你们的花销,还应该剩下——三百块。”
“妈,”苏青的声音依旧温婉,可那称呼听在张老太的耳朵里,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还要刺耳,“这三百块在哪里?”
“我……我……”
张老太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呢?钱当然是被她藏起来了!
她就想着等自己百年之后,把这些钱都留给她那个宝贝的小儿子!可这件事她怎么敢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来?!
“说不出来是吗?”
苏青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也不再逼她。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周围那些已经彻底看傻了的村民们,声音陡然拔高!
“各位乡亲父老!账我们算清楚了。现在,我们来谈谈法律!”
法律?
村民们都愣住了。这个词对于他们这些一辈子都生活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来说太遥远了。
“按照我们国家法律规定,”苏青的声音掷地有声。“既然张桂芬女士亲口承认陆战同志并非她亲生,并且要与他断绝养母子关系,那么他们之间就只构成了‘代养’关系!而这笔高达三千八百多块的汇款,就属于‘不当得利’!”
“也就是说,”苏青看着张老太那张彻底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宣判了她的死刑,“你们不仅一分钱的‘养育费’都拿不到,反而还要把这些年从陆战这里拿走的所有钱,连本带息地还回来!否则……”
苏青的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寒光!
“我们就去公安局告你们!告你们非法侵占军人财产!这个罪名有多重,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非法侵占军人财产!他们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军人”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动了军人的东西,那跟挖国家的墙角有什么区别?是要被抓去吃枪子的!
“不……不要啊!”王翠花第一个崩溃了!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抱着苏青的小腿哭得涕泗横流:“嫂子!嫂子我错了!我们不要钱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别去告我们啊!”
陆强也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
只有张老太还仗着自己年纪大,想做最后的挣扎。
“你……你吓唬谁呢?!你说告就告啊?!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开的?!”
“是吗?”苏青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缓缓地从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烫金名片。
她将那张名片在张老太的眼前晃了晃,那上面“慕振国”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妈,您可能不知道,”
苏青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胆寒的压迫力。
“前几天在省城,我刚救了省里一位大领导的独生子。那位领导说了,只要是我苏青的事,在整个省里就没有办不成的。您说,我这张状纸递上去,公安局的局长是会向着您这个撒泼耍赖的农村老太太,还是会向着我这个救命恩人呢?”
苏青说完,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彻底石化、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的张老太。她转身拉起陆战的手,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
“我们走。这个家,不值得。”
陆战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他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女人,心里那片冰封了三十年的荒原,在这一刻轰然解冻。
两人就那么在全村人敬畏、羡慕又充满了恐惧的目光中,并肩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从此以后,海阔天空。
可就在他们的脚即将踏出祠堂门口的那一刻,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在当时极为少见的、挂着军区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像一头咆哮的猛兽,卷起一路的烟尘,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冲进了大溪村!吉普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祠堂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快步走了下来。他的脸上满是焦急和凝重。正是陆战所在军区的张政委!
张政委一下车,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陆战。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着的、泛黄的档案。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有震惊,有激动,还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他走到陆战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用一种郑重语气说道:
“陆战同志!你的真实身世查清楚了!”
张政委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陆战那张写满了疑惑的脸上定格,一字一顿投下了一枚足以将整个大溪村都彻底炸翻的重磅炸弹:
“你的亲生父亲,是建国初期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