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苍老而又充满了无尽激动和愧疚的“战儿”,像一道横跨了三十年光阴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陆战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虽已白发苍苍却依旧带着一股子军人铁血之气的威严老者。
爷爷?这就是他的……亲爷爷?
陆战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撼!
“爸!您怎么来了?!”
慕振国看到老者,脸上也露出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扶住了老者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我怎么不能来?!”
老者,也是元勋之一、如今已是军界泰斗的萧老爷子,一把推开慕振国的手。那双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在陆战身上,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村民们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萧老爷子走到陆战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身形高大、眉眼间和自己儿子有七八分相似的唯一的孙子,那双总是带着威严的眼睛里,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了两行滚烫的老泪。
“像……真像啊……”
萧老爷子伸出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却依旧孔武有力的颤抖大手,轻轻地抚上了陆战那张布满风霜、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脸。
“像你爸,也像……你妈。”
萧老爷子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他那深刻的皱纹滑落下来。压抑了三十年的丧子之痛、丧媳之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陆战看着他,看着这个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亲人,看着他眼中的悲伤和疼惜,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在这一刻彻底地融化了。
他张了张嘴,那一声同样迟到了三十年的称呼,终于从他那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爷……爷。”
“哎!!”
萧老爷子听到这一声呼唤,再也撑不住了。这个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人,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孙子,放声痛哭!
“我的好孙儿啊!是爷爷对不起你!是爷爷没用!让你在外面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啊!”
爷孙俩就那么在全村人震惊、错愕又充满了敬畏的目光中,相拥而泣。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哭腔的哀嚎声响了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我不是人啊……”
是张老太。
她看着眼前这副让她肝胆俱裂的景象,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她连滚带爬地朝着萧老爷子的方向跪了过去,一边爬一边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那么对战儿啊!老首长!求求您,看在我养了他二十多年的份上,就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张老太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血。陆强和王翠花也吓得赶紧跟着跪了过来,哭天抢地地求饶。那副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萧老爷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地松开抱着孙子的手,站起身。那双刚刚还蓄满了泪水的老眼里,瞬间就恢复了冰冷的、属于军人的威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三个还在演戏的跳梁小丑,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怜悯。
“养育之恩?”萧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老太的心上,“我萧家的孙子,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人来养了?”
萧老爷子说完,不再理会那个已经彻底瘫软如泥的张老太。他转过身看着陆战,那张总是带着威严的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带着一丝笨拙的疼爱。
“战儿。”他伸出手,拍了拍孙子那坚实的肩膀。
萧老爷子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射向了地上的陆强和王翠花。
“侵占烈士抚恤金,等同于叛国。这个罪名,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了。”
萧老爷子说完,不再理会那几个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废物。他拉起陆战的手,又看了一眼站在陆战身边的苏青,那双锐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赞许的光芒。
“好孩子。”他看着苏青点了点头,“我们萧家的孙媳妇,就该是这个样子。”
说完,他拉着两人就要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恶心的地方。
“等等!”陆战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彻底没了半点生气、仿佛瞬间就苍老了二十岁的张老太,眼神里情绪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爷爷。”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笔钱,我不要了。就当是还了当年的那份恩情。”
萧老爷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不带一丝贪婪的眼睛,心里一阵欣慰。不愧是他萧振邦的儿子!有情、有义、有担当!
“好。”萧老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就依你。”
陆战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他拉起苏青的手,跟着爷爷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口那几辆气派的黑色轿车走去。
从此以后,他与这个家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