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不,现在应该叫萧战,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茫然。
慕叔叔?
这个称呼太过陌生,也太过遥远。
“振国,你先别激动。”张政委上前一步,拍了拍慕振国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经彻底看傻了的村民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
“各位乡亲父老!”
“今天,我代表西北军区在这里,向大家,也向萧战同志,澄清一个被尘封了三十年的真相!”
张政委声音铿锵有力。
“萧战同志,原名萧慕战。其父,乃是一级战斗英雄萧振邦长官!”
“其母,是优秀地下工作者慕云歌同志!”
“三十年前,萧长官在西南边境壮烈牺牲。慕云歌同志为躲避敌特追杀与组织失散,一路颠沛流离,在生下萧战同志后不幸离世!”
“为了保护英雄血脉,组织上才不得不将他寄养在此!”
张政委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射向瘫坐在地上、已经面如死灰的张老太和陆强。
“前段时间,我们收到了一封别有用心的匿名举报信!”
张政委特意在“别有用心”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信中污蔑萧战同志身世不明,是潜伏的敌特!”
“这封信引起了军区乃至更高层领导的高度重视!也正是因为这封信,我们才重启了对萧战同志身世的最高级别核查!”
“我们顺着当年那模糊的线索一路追查,最终在省档案馆一份尘封的敌特档案里,找到了关于慕云歌同志最后的这条线!”
张政委的目光转向慕振国,眼神里是无尽的感慨!
“而那块玉佩,就是最好的证明!”
轰!
真相大白了!
原来那封想要将陆战置于死地的恶毒举报信,竟然阴差阳错地成了帮他找回身世的最大助攻!
这是何等巨大的讽刺!
“哈哈……哈哈哈哈……”
王翠花瘫坐在地上,听着这一切,突然神经质般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疯狂,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处心积虑想毁了苏青、毁了陆战,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亲手为他们铺就了一条通往云端的康庄大道!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眼前这惊天的反转,一个个脸色比调色盘还要精彩。
他们想起了自己刚才如何指着陆战的鼻子骂他是“野种”,想起了自己如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逼迫他交出所有的钱财。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羞愧,瞬间就将他们淹没了!
“萧……萧英雄!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都是被张老太这个老婆子给蒙蔽了啊!”
“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求饶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张老太和陆强看着这副众叛亲离的景象,更是吓得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他们知道,他们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然而萧战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些声音一样。
他只是呆呆地跪在那片冰冷的黄土地上,任由苏青从身后紧紧地抱着他。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父亲、母亲、英雄、牺牲……
这些词对于他来说太沉重了,也太遥远了。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的孤魂,终于看到了灯塔,可那灯塔却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慕振国走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在省里说一不二、威严无比的男人,此刻也红了眼圈。
他蹲下身,伸出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萧战的肩膀上。
“孩子。”慕振国的声音沙哑哽咽,“你母亲云歌是我的亲堂姐。当年要不是为了掩护我们一家人撤退,她……她也不会……”
慕振国说不下去了。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三十年的愧疚和痛苦,在这一刻奔涌而出。
萧战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中年男人,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那一声血脉相连的称呼在嘴边盘旋了许久,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苏青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痛苦而又挣扎的样子,心疼得像是要碎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时间。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冷得像铁一样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慕振国,声音温婉却又坚定。
“慕叔叔,您别难过。我想我婆婆在天有灵,看到你们一家人平安,看到她的儿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她一定会很欣慰的。”
苏青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安抚了慕振国,又点明了萧战的身份。
慕振国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下依旧能保持冷静和理智的年轻女人,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好,好孩子。”他看着萧战,又看了看苏青,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走,跟叔叔回家。你爷爷在京城已经等了你们三十年了!”
京城?爷爷?
萧战的脑子里又是一片轰鸣。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这一次来的不止一辆,而是三辆!三辆在当时极为少见的、挂着黑色牌照的上海牌轿车!
车子在祠堂门口稳稳地停下,车门打开,从车上走下来几个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男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老者。
他一下车,目光就穿过人群,死死地锁在了跪在地上的萧战身上!
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得吓人的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萧战,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石破天惊、带着无尽激动和苍凉的声音,颤抖着喊出了一声——
“战……战儿!”
“是爷爷……来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