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笼烧了三天三夜，到了打开的那一刻，所有的宫人都围在熏笼前，准备见证奇迹。
华安尤其激动，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珠子。
宫人拿着火箸在厚厚的炭灰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把珠子小心翼翼地夹出来。
珠子依旧完好无损，上面连丝裂缝都没有。
接下来的两天，珠子都没有开口说话。
华安以为他从珠子里出来了，也没跟她打声招呼就走了，而她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为此伤心难过了两天，就像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以后就没人会听她说话了。
直到晚上她听到从珠子里传出的声音才高兴起来。
“臭道士，我要宰了他！”
“你没出去，太好了~”
“……”
她高兴得不小心提高了一点音量，旋即对珠子嘘了一声，过了会儿悄悄从帐子里探出脑袋往外瞄了会儿，再悄悄收回脑袋，小声地好奇问道，“你为什么总叫人家臭道士，他很臭吗？”
“很臭，特别臭！”珠子咬牙切齿，“还是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小人！”
“那你告诉我他叫什么，我去告诉父皇，让父皇把他抓起来。”既然珠子说对方卑鄙无耻阴险狡诈，那她觉得对方肯定是个坏人。
“你父皇也不过是个凡人，没什么了不起的，”
“父皇很厉害，是最厉害的人！”
她气鼓鼓地盯着珠子，也不管声音大不大了。
“公主没事吧？”宫人匆匆赶了过来，以为她做噩梦了。
“我没事。”她从帐子里探出脑袋道，“你们都去睡吧。”
之后宫人都留心听着动静，又悄悄过去拨开帐子看了一眼，见她已经睡熟了，这才放心去歇下。
第二天她还是赌气不跟珠子说话，等着珠子跟她道歉。
但她显然还不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冷战了一天后，她退让了一步先开口，“你要是再说父皇的坏话，那我以后就不帮你的忙了。”
“你父皇本来就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投胎投得好，当了皇帝，实际上什么本事都没有。”
她气得脸蛋红扑扑的，拳头都握紧了，“你胡说！”
“你父皇要不是皇帝，你觉得他还厉害吗？”
她愣了一下，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珠子继续嘲讽道，“你要不是公主，还会有这么多人听你的吗？”她又愣了一下，珠子继续发表自己的见解，“你以为你父皇很厉害，在我眼里，他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不堪一击。”
“那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臭道士打败？”她气鼓鼓地反驳道。
“……”珠子一秒暴躁，“我没输！”
“你就是输了，所以才会被困在珠子里。”
“……”
见珠子不吭声了，她第一次尝到了胜利的喜悦，就像打了胜仗一样骄傲。
但他问的两个问题，还是留在了她脑袋里，她想不明白，便去问她母后。
“母后，父皇是不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她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想要证明他是错的。
“傻孩子，父皇当然是最厉害的。”皇后温柔地回应道。
她受到了鼓舞，继续问道：“那要是父皇不是皇帝，还是最厉害的吗？”
皇后神色一变，把她吓了一跳。
“告诉母后，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皇后温柔问道。
她摇了摇头。
“那这些话可不能告诉父皇，记住了吗？”皇后温柔叮嘱道。
她点了点头。
“好孩子。”皇后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让宫人带她去御花园里玩。
当她回来时，服侍她的宫人都被换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问过任何问题。
新来的宫人都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她，在她面前从不敢多话，唯恐说错半个字。
除了珠子，她真的找不到说话的人了。
而珠子自从上次吃了“败仗”，就不开口了。
一天夜里，她压抑的情绪突然一下子就爆发了，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又不让自己哭出声，只能不断往外掉眼泪，压抑的情绪才算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怎么又哭了？”珠子又补上一句，“再说哭有什么用。”
一听后面这句，她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谁欺负你了？”珠子难得主动问了一下。
她的眼泪停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听起来瓮声瓮气，“她们都不跟我说话了，你也不跟我说话……”说到这儿那股压抑委屈的感觉又涌上来了，眼泪又开始往外掉。
“那些小妖怪也不敢跟我说话，一看到我掉头就跑，听到我的名字就吓得腿软，”听着珠子说的话，她渐渐被吸引了注意力，眼泪也不往外掉了，“他们越怕我，我就越高兴。”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道，声音还有点瓮声瓮气。
“因为他们越怕我，就说明我越强。”他难得解释了一下原因。
但这个解释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来说，确实难以理解。
“我不想要别人怕我。”只有在珠子面前，她才能说出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那只是你现在的想法，等以后你就会明白强大的好处。”他啧了一声，“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反正你也听不懂。”
“我听得懂。”她又认真思考了会儿，问道，“那你有朋友吗？”
“……”他又啧了一声，“我不需要朋友，只有弱者才会交朋友。”
这个解释对她来说同样难以理解。
“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就不需要任何朋友了。”他又发表了一下自己的见解。
“真的吗？”她懵懂问道。
“当然是真的。”他十分自信地回道。
……
“五皇妹过来了，咱们快走。”
两人刚转过身就被叫住了。
“三皇姐，四皇姐，你们跑什么？”
一位明眸皓齿的妙龄少女走了过来，肤若凝脂，雪肤花貌，明艳照人。
不似小时候那般只能躲在花丛后面偷偷听她们说话，也不敢出来跟她们面对面地对质。
也不会再因为没人敢跟她说话就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也不敢哭出声。
在他一直灌输的强大理念下，她也有意识地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不当懦夫和胆小鬼。
看到她走过来，两人都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三年间，两人亲眼见证她变得越来越飞扬跋扈，尖酸刻薄，让两人心里恨得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还要提防她去皇后和父皇面前告状，每次看到她，两人都想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但每次都会被她逮住。
“五皇妹，你有什么事吗？”两人站得都快挨成一团了。
“你们干嘛每次见到我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她不高兴地噘了噘嘴。
听她将自己比喻成老鼠，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五皇妹，你别欺人太甚，”四公主赶紧拉了拉三公主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了，但三公主不想忍了，“我们好歹是你的皇姐，长幼尊卑你懂不懂，你别太过分了。”
“我干什么了，我是打你们了还是骂你们了，怎么就欺人太甚了，怎么就过分了，你们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
两人被她的气势唬住了。
“你想干什么…?”两人都挤成一团了，像是以为她要对自己痛下毒手。
看着两人你挤我我挤你的有趣样子，她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突然伸手往两人面前一抓，吓得两人当场尖叫，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跑远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气后才回头瞄了瞄，见她没追过来才放心，却不知道人早就跟过来藏好了。
“她该不会去父皇和母后面前告状吧？”四公主又开始担心得不安起来。
“明明是她对咱们出言不逊，还说咱们是阴沟里的老鼠。”三公主还有些不服气，自动扩展了一下语义。
“她要是恶人先告状的话怎么办？”四公主小声问道。
“那咱们就不承认。”三公主回道。
“不承认什么？”
突然听见说话声，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到是她，两人又吓了一大跳。
“要说什么就当着我的面说，别在背后嚼舌根，跟个懦夫一样。”她横抱起双臂，理直气壮地看着两人。
三公主气得脸又黑了，而四公主则前后左右地瞄了瞄，都有心理阴影了，怕突然又冒出来一个人。
“你说谁是懦夫！”四公主连忙拉了拉三公主示意她别说了，但三公主脾气一上来就有点不管不顾了，“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吗，你不就是仗着有你母后给你撑腰吗，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你母后的吗？”
四公主吓得脸色苍白，使劲拉三公主的袖子让她别说了，三公主一说出口也后怕了，没有往下说了。
“怎么说的，你说啊。”她冷冷盯着三公主，把两人都盯得有些毛骨悚然。
“五皇妹，你别生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告诉父皇和母后好不好？”四公主哀求地看着她，几乎都要哭着求她了。
“我不会告诉父皇和母后的。”她保证道。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三公主不放心道。
“我说不会就不会。”她眉头一皱，都有些生气了，“我答应的事就不会出尔反尔。”
三公主还是有些不信，四公主已经向她道谢了。
“外面的人都说我母后什么？”她问道。
两人神色一变，都噤若寒蝉。
“我们真的不知道，五皇妹你别再问了。”四公主哀求道。
三公主也不肯再开口了。
回去后，她让服侍的宫人都退下了，从荷包里拿出珠子，将她三皇姐和四皇姐说的话跟它说了一遍。
“我要是让人去打听的话，母后肯定就知道了，要是问别人的话，她们肯定都不会告诉我。”她问珠子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没用的东西没必要知道。”
他总喜欢用一种嘲讽的语气回答问题，而她已经听习惯了。
“你说这没用，那没用，那什么是有用的？”她问道。
“力量。”他毫不迟疑地便给出了答案，“绝对的力量才会有绝对的服从，对于凡人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不会有人敢背叛你。”
在他说话时她将珠子拿到眼睛前盯着看，看到一条红影一闪就不见了。
“你干嘛总躲着我？”她好奇道。
“你有没有认真在听我说话？”
她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要生气了，便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顺势问了一句，“那你被人背叛过吗？”
“人？”他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区区凡人有什么资格背叛我。”他语气一沉，“除了那个臭道士，等我出去了，他的末日就到了。”
类似的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每次她问那道士叫什么名字时，他要不保持沉默，要不就暴躁一下，反而让她愈发好奇对方是什么人了。
但实际上，他真的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拒不承认这回事，好像很丢脸一样。
过了两天，她又“逮住”了三皇姐和四皇姐。
两人这两天都过得胆战心惊，好不容易相约出来散散心又被她发现了，尽管两人掉头就走，还是没有她的声音传得快，被她一喊，两人就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跟条件反射一样。
“我说不会告诉父皇和母后就不会，现在你们信了吧？”
她一走近过来，两人又挤在一块了，跟抱团取暖似的。
“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外面的人都说我母后什么了吧。”
两人同步摇头，她只能上点威胁手段了，“你们要是不告诉我，那我就去问母后，母后要是问起来，我只好实话实话了。”
两人吓得脸色一变，四公主吓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你们要是告诉我的话，我保证什么都不说，除了咱们三个，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她让两人慢慢考虑。
两人走到一边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好一会儿，又慢吞吞地走过来问道，“你真的不告诉别人？”
“我发誓。”她折指起誓。
两人又用眼神交流了会儿，最后三公主悄悄告诉了她。
听到“妖后”两个字，她神色一怔，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两人再三叮嘱她别说出去，四公主都哭着求她了。
她保证不会说出去，让她四皇姐别哭了，被人看见了就起疑心了。
四公主一听立刻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