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特助还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微微发抖。
三千万。
林家前脚律师函,后脚送钱。
这转折比节目里还精彩。
陆欣禾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
“林董事长原话怎么说的?”
林特助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林董说,犬子年少轻狂,在节目中的表现让他深受触动。这三千万,一部分用于改善节目制作条件,一部分……”
“一部分?”
“一部分希望节目组在后期剪辑时,适当增加林宇晨的正面镜头占比。”
陆欣禾把咖啡杯搁下。
瓷器磕在控制台上,声响清脆。
“林家花三千万,买的不是投资。”
“买的是剪辑刀。”
她转头看向季司铎,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季总觉得呢?”
季司铎靠在窗框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半边脸打成阴影。
“钱收。”
“条件不收。”
林特助的笔悬在半空:“那我怎么回复林董?”
“就说——”季司铎把烟夹到耳后,声音散漫得像在聊天气,“季司铎谢谢林叔的关心。但星耀的剪辑室不卖。”
“要是林叔不放心,欢迎随时来秦岭探班。”
“破军卫会好好招待他。”
林特助的脸白了白,但还是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刹,沈砚笑了。
“你拒绝了三千万的剪辑权,却收了三千万的钱。”
“林家咽得下这口气?”
季司铎没看他。
“咽不下也得咽。”
他走回控制台,把陆欣禾面前的空咖啡杯拿走,换了一杯热的放回原位。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林宇晨在我手上。他要是中途退赛,全网骂的是林家教子无方。他要是留下来——”
季司铎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林宇晨正把最后一捆松枝绑上墙体。他的十根手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泥浆和血痂的混合物。
但他没停。
“留下来,他就是星耀的人。”
季司铎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陆欣禾低头喝了口热咖啡,舌尖被烫了一下。
她没吭声。
三千万到账,逃跑基金又多了一笔。
但季司铎刚才那个换咖啡的动作,让她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她想起笼子里的鸟,被喂得太舒服,就会忘记笼门在哪。
“陆总。”
技术组的小姑娘举着耳机跑过来,脸涨得通红。
“庇护所……搭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主屏幕。
秦岭山坳里,六个小时的期限还剩四十七分钟。
一座一人多高的三角形庇护所矗立在碎石地上。
粗壮的横梁架在岩壁和两棵活树之间,青竹做骨,藤蔓缠绕固定,外层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苔藓,底部用扁石垒出了地基,防潮层做了两道。
甚至还有一个用弯曲树枝搭出的简易门框。
楚星野站在庇护所前面,拍了拍手上的泥。
没有任何庆祝的表情。
他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人。
周凯瘫坐在地上喘粗气。
那个户外博主靠着石头,手臂累得抬不起来。
林宇晨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
指甲缝里塞满了碎木屑,掌心的水泡磨破后又被泥土糊住,整双手像是在砂纸上搓过。
弹幕的速度已经快到看不清字。
但最上面那条高赞评论,停了很久很久。
——林宇晨这双手,比他演过的所有角色都真。
陆欣禾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存进手机。
“导演。”
“任务通过。发物资补给。”
导演松了一口气,拿起对讲机刚要下令,被陆欣禾抬手拦住。
“等一下。”
她的目光在四个嘉宾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楚星野脸上。
“补给物资里加一样东西。”
“四条毛巾,四块肥皂。”
导演愣了:“什么?”
“他们六个小时没洗手了。”
陆欣禾的声音很轻,但监控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楚星野不会在镜头前示弱,林宇晨更不会。所以他们不会主动要求清洗伤口。但观众不是瞎子。”
“你让他们干干净净地洗一次手,镜头怼上去,把那些伤口拍清楚。”
“不需要任何旁白,不需要任何煽情bGm。”
“伤口自己会说话。”
导演盯着她看了三秒,用力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沈砚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
“你连观众什么时候该哭,都算好了。”
“不算。”陆欣禾靠回椅背,脚踝上的金链蹭过椅腿,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只是知道,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满手是伤还在笑的时候,不需要别人教他该不该心疼。”
沈砚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镜片后的眼睛很安静。
“陆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把楚星野包装得越成功,他就越不可能只做你的棋子。”
陆欣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总,您操心的事可真多。”
“我的艺人,我自己管。”
“是吗?”沈砚把擦镜布叠好放回口袋,动作不紧不慢。
“那林宇晨呢?他现在在楚星野手底下干活,回去之后还肯听林家的话吗?”
陆欣禾没回答。
因为季司铎的手又落在了她肩上。
“沈砚。”
季司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每个字都含着笑意。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比你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沈砚抬起头,两个男人的目光在陆欣禾头顶交汇。
空气像被人从中间劈开。
“关心则乱。”沈砚起身,掸了掸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
“毕竟我的两个亿,还在陆小姐手上。”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季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沈砚笑了一声。
“楚星野的生父,二十年前,死在这片山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但监控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陆欣禾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
季司铎捏在她肩上的五根手指,收紧了。
一根一根。
像在数她身上还剩几块骨头是完整的。
“你知道?”
两个字,他问得很轻。
陆欣禾仰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浓稠,幽暗,像深潭底下压着什么庞大的活物。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稳得不像话。
“但我现在知道了。”
“所以——”
她伸手,握住了季司铎扣在她肩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你把节目拍摄地定在秦岭,把楚星野扔进他父亲死过的山里,你在等什么?”
季司铎低下头。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洒在她的睫毛上。
“你猜。”
屏幕上,物资箱被送到了庇护所前。
楚星野打开箱子,拿出毛巾,在溪水里浸湿。
他把毛巾递给林宇晨。
林宇晨愣了两秒,接过来。
凉水浸透伤口的那一瞬间,林宇晨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他咬着牙,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无人机的镜头从上方缓缓推近,对准了那双手。
关节肿胀,指腹全是裂口,虎口处有一道三公分长的划伤,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壳。
弹幕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要震耳。
陆欣禾垂下眼。
她没有看季司铎,也没有看屏幕。
她在看自己脚踝上的那条金链子。
黄金锁扣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精致,昂贵,无法挣脱。
她忽然想起沈砚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楚星野的生父,二十年前,死在这片山里。
二十年前。
她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那部双系统手机的边缘。
沈砚之前发过来的那条加密消息还在屏幕上。
铁盒,十亿,安全逃跑路线。
现在又多了一条新的线索。
如果楚星野的生父和铁盒有关。
如果季司铎选秦岭不是巧合。
那她签下楚星野这件事——
到底是她自己的决定,还是某个人早就替她安排好的棋路?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她没有看。
因为季司铎的手指正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脖颈,指腹贴着她的动脉,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禾禾。”
他第一次在监控室里叫她这个名字。
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我给你的东西,你就好好戴着。”
“别的人给你的——”
他的拇指压上她的颈侧,力道很轻,位置很准。
“都还不起。”
手机还在口袋里震。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