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的时候没有预兆。
秦岭的天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墨,黑压压的云团从西北方向碾过来,裹着闷雷,把整片山坳吞进了阴影里。
监控室的主屏幕上,四个嘉宾刚在庇护所里坐下不到十分钟。
雨点砸在镜头上,画面模糊了一瞬。
楚星野第一个站起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庇护所顶部开始渗水的接缝处,又看了一眼溪水暴涨的方向。
“走。”
周凯刚喝了两口水,嘴都没擦:“啥?走哪?”
“这不是普通的阵雨。”楚星野已经把物资箱提了起来,“溪水半小时内会漫上来,这块地会被淹。”
林宇晨靠在横梁下面,刚包扎完手上的伤口,闻声抬头:“你怎么知道?”
“山洪冲下来的水头,先涨浑,再涨高。”
楚星野用下巴指了指溪面。
原本清澈的水流,已经变成了浑黄色。
林宇晨低头看了一眼,二话没说,站了起来。
弹幕刷过一片惊叹。
【溪水变黄等于山洪预警?这知识点我记下了】
【楚星野:我不看天气预报,我就是天气预报】
【林宇晨居然没废话直接起身了?这俩人关系进化了啊】
四个人冒着暴雨往西面的高处撤。
雨大到睁不开眼,楚星野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确认后面三个人的位置。
林宇晨脚下打滑,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龇牙。
楚星野折回来,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一把拉起来。
没有多余的话。
拉完就松,继续走。
七分钟后,楚星野在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岩壁前停下。
他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刚好能侧身挤进去的洞口。
周凯往里头张望了一眼,脸上写满犹豫:“这里面安全吗?该不会有蛇吧?”
“洞口朝南,通风干燥,地面没有粪便痕迹。”楚星野已经矮身钻了进去,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岩洞。
洞内空间比预想的大,勉强能站直腰。楚星野从物资箱里摸出防水火柴,点燃了一把干草。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火光照亮了洞壁。
灰白色的岩面上,有一道清晰的刀痕。
不是风化的裂纹,不是动物的爪印。
是人为的,刻意的,一刀一刀凿出来的痕迹。
刀痕的正中间,是一个字。
楚。
笔画已经被时间磨去了大半,填满了矿物质渗透后留下的褐色印记。但那个字的骨架还在,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带着用力过猛的凿痕。
楚星野举着那把燃烧的干草,站在刀痕前面,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影子在岩壁上放大,巨大,沉默。
周凯凑过来:“这谁刻的啊?看着有年头了。”
楚星野没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慢慢抚过那个字的最后一笔。
动作很轻。
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无人机的镜头恰好从洞口探进来,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
弹幕疯了。
【楚!楚星野的楚!】
【等等等等,这是他爸刻的???】
【二十年前的刀痕,二十年前死在秦岭的人,楚星野今年多大来着??】
【截图了截图了!这绝对有内幕!】
【节目组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拍摄地选在这里!】
监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又关上。
陆欣禾转头,看见技术组组长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陆总,弹幕出事了,关于楚星野身世的讨论已经上了直播间热搜榜第一,好多人在扒二十年前秦岭的失踪案,我们要不要控评……”
话没说完,被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按了回去。
季司铎站在他身后。
“封信号。”
技术组长愣了:“什……什么?”
“那个岩洞方圆两百米的直播信号,切断。”
季司铎的手从技术组长肩上收回来,指间那个被握了一路的烟盒,已经皱成了一团废纸。
“现在。”
技术组长看了陆欣禾一眼。
陆欣禾对他点了点头。
技术组长转身跑了出去。
屏幕上,岩洞内的画面在三秒后变成了雪花。
直播间瞬间涌入了上万条弹幕。
【信号断了???】
【就在他摸到那个字的时候断的!这也太巧了吧!】
【节目组你心里没鬼你断什么信号!】
陆欣禾没有去管弹幕。
她在看季司铎的手。
那只刚刚攥碎烟盒的手,指节发红,骨节的棱角撑得皮肤发白。
她认识季司铎三年。这个男人拆过竞争对手的上市公司,收过政敌的把柄,在谈判桌上让对面的人签下割肉的协议时,手都没抖过一下。
现在他把一个空烟盒握成了碎片。
因为一面洞壁上的一个字。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欣禾没有立刻去摸。她等季司铎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拨通了破军卫的频道,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沈砚的加密频道,新消息。
一张图片。
旧报纸的扫描件,纸面发黄,边角残缺。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九月。
标题:秦岭深处护林员失踪,搜救七日未果。
正文第三段,一个名字被红色标记圈了出来。
楚远山。
男,三十二岁,秦岭南坡护林站唯一的驻站员。
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讯记录显示,他在例行巡山时发现了一处非法盗猎点。
之后,人间蒸发。
没有遗体,没有遗物。
搜救队在他常走的巡山路线上找到了唯一的线索:一把折断的猎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楚字。
陆欣禾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报纸扫描件的下方,沈砚又发了一行字。
楚星野的户籍档案,监护人一栏写的是秦岭南坡林场。
他是林场的孤儿。
被登记收养的时间,恰好是楚远山失踪后的第三个月。
陆欣禾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她端起控制台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慢慢站起来,走向窗边。
季司铎刚挂断电话。他没有转身,目光钉在窗外被暴雨冲刷的山脊线上。
陆欣禾站到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雨很大。”她说。
季司铎没接话。
“楚星野的应变能力超出预期。”她又说,语气平稳,像在做工作汇报,“暴雨转移避难,判断精准,用时不到十分钟。这段素材剪出来,热度至少再翻一倍。”
季司铎的侧脸在雨幕的灰光里轮廓分明,颌线绷得很紧。
“信号断了之后,直播间的讨论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欣禾喝了一口咖啡。
“引导话题方向。把观众的注意力从身世猜测转移到暴雨求生的专业技能上。我让技术组恢复信号之后,第一个推送的画面是楚星野教其他三个人在洞内生火取暖,而不是那面洞壁。”
季司铎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一路滑到下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欣禾握着咖啡杯的手没有收紧,也没有放松。
“知道什么?”
“楚远山。”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含着一枚生锈的钉子。
陆欣禾把咖啡杯放到窗台上,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五分钟前。沈砚发来的。”
她主动坦白。
季司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的手扣上她的肩,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搭靠。
力道很重。
他推着她,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监控室角落那面没有屏幕的冷墙。
咖啡杯在窗台上晃了一下,没有倒。
监控室里其他的工作人员全部低下了头。键盘声和设备运转的嗡鸣填满了整个空间,没有人敢往这个角落看一眼。
季司铎的拇指抵上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
他的手指很凉。
雨声从窗缝里灌进来,细密,尖锐,像无数根针同时落在铁皮上。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只剩呼吸。
“沈砚发给你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什么时候,你和沈砚之间的消息传递,变得这么默契了?”
陆欣禾的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面,脖子被他的拇指卡住角度,只能仰着头看他。
“沈砚投了两个亿。他有权了解节目中任何可能引发舆论风险的信息。”
“我问的不是他的权利。”
季司铎的拇指往上移了半寸,压在她的唇角边缘。
“我问的是,你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正在告诉你。”
“五分钟。”季司铎的拇指腹蹭过她唇角的弧度,像在丈量一个他已经丈量过无数次的距离,“你用五分钟想好了怎么回答我,才走过来。”
陆欣禾没有躲开他的手。
“三分钟。”她说,“剩下两分钟在喝咖啡。”
季司铎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坦荡,没有一丝心虚。
他恨这双眼睛。
越是风暴中心,越是波澜不惊。
他的手从她的下颌移开,转而掐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
动作粗暴。
但力道,在触碰到她颈椎的那一刻,控制住了。
“楚远山的事,你现在可以忘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顶,嗓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
是警告。
真正的,来自深处的,警告。
“秦岭的拍摄地是我选的。楚星野是你签的。但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陆欣禾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他西装上残留的烟草味和冷雨的湿气。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环上去,也没有推开。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砚的第二条消息。
她看不到内容,但她知道。
楚远山,铁盒,十亿,秦岭。
这些散落的碎片正在拼成一幅她还看不清全貌的图。
而她被困在图的正中间。
背后是冰冷的墙,面前是季司铎滚烫的体温。
脚踝上那条黄金链子,随着她微微发颤的小腿,发出极细的碰撞声。
暴雨还在下。
屏幕上,恢复信号后的第一帧画面推送了出去。
楚星野蹲在岩洞中央,正教周凯用湿木头闷出浓烟来驱虫。火光跳动,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背后,那面刻着楚字的洞壁,被火光的阴影完整地遮住了。
但他的手指上,还留着岩壁粗粝石面摩擦过的灰白粉末。
直播间弹幕重新亮了起来,讨论铺天盖地。
最上面一条高赞评论,已经被转发了三万次。
那是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是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帧。
楚星野的手指,停在那个褪色的楚字上。
火光打在他脸上。
那个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恐惧。
是认出来了。
评论只有六个字。
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