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秦岭之狐,天生的猎人
雨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停的。
陆欣禾盯着气象雷达图上最后一团云系散去,把对讲机拿到嘴边。
“通知外景组,日出后一小时重启拍摄。”
对讲机里传来执行导演老赵含混的嗓音:“任务环节还是按原定走?”
“换。”
陆欣禾从控制台的抽屉里摸出备用方案的文件夹,翻到第三页。
“暴雨之后观众的情绪阈值已经被拉高了。再做常规生存任务,数据会掉。”
老赵的声音清醒了几分:“那换什么?”
“追踪与反追踪。”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个追法?”
陆欣禾把文件夹合上,靠进椅背里。
“四个嘉宾,一个做猎物,三个做猎人。猎物有二十分钟的先发时间,之后三个猎人分散进山追踪。三小时之内找到猎物算猎人赢,找不到算猎物赢。”
“猎物谁来当?”
陆欣禾的目光扫过屏幕。
岩洞里,楚星野已经醒了。他靠在洞壁上,手里那把锈蚀的猎刀横在膝头,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牛皮绳结。
“楚星野。”
老赵吸了口气:“他?这人在山里跟泥鳅似的,三个人追得上吗?”
“追不上才好看。”
对讲机搁回桌面。陆欣禾拿起笔,在方案页的边角写了三个字。
秦岭狐。
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控制台上的纸页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边。
身后传来皮鞋踩过湿地板的声音。
季司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新任务?”他扫了一眼她面前的方案页。
“追踪与反追踪。楚星野当猎物。”
季司铎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评价。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屏幕切到了岩洞的实时画面。
楚星野正往腰间扎那把猎刀,动作干脆利落,绳扣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季司铎的目光在那个绑刀的手法上多停了一秒。
陆欣禾没漏看。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上午八点整。
四个嘉宾站在山坳的空地上,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泥土翻新之后的湿腥味。
执行导演老赵扛着对讲机把规则念了一遍。
周凯第一个举手。
“等会儿,我没听错吧,楚哥一个人跑,我们仨追?”
“对。”
“三个追一个,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周凯拍了一下楚星野的肩膀,“哥,你要不要先道个别?”
楚星野拨开他的手。
“你先想想怎么追吧。”
林宇晨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追踪有范围限制吗?”
老赵看了一眼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方圆三公里。超出范围算猎物犯规。”
“三公里。”林宇晨偏头看了楚星野一眼,“够了吗?”
楚星野拉了拉腰间的刀鞘绳。
“多了。”
弹幕立刻炸开。
【多了???一公里都嫌多是吧大哥】
【楚星野这个语气,他认真的吗】
【我宣布,这是本季最期待的环节】
八点十五分,楚星野出发。
他没有沿着山路走。
起步的第一秒,他就拐进了路旁的灌木丛,身影在枝叶间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周凯张着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他人呢?”
“进林子了。”林宇晨蹲下来,摸了一下灌木丛入口处被踩断的枝条,“枝头朝西折的,但不一定是真实方向。他可能是故意踩断这根引你往西追。”
周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以前养猎犬。好的猎物会在起跑阶段制造假线索。”
第四个嘉宾顾淮安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从树干上靠过来。
“那我们怎么分?”
林宇晨拿起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区域图。
“三公里范围,北坡地形复杂,他大概率往北走。周凯走东线,顾淮安走西线,我走北线。”
“凭什么你走北线?”周凯嘟囔。
“因为北线最难。”林宇晨把木棍插进土里,站起来,“他如果真的往北走了,我至少能看懂他留下的痕迹。”
周凯还想说什么,被顾淮安拉了一把。
“别废话了,二十分钟快到了。”
三个人分头出发。
监控室里,十二块屏幕同时亮着。
陆欣禾坐在控制台正中间,耳麦挂在脖子上,左手操控着无人机的追踪镜头,右手在导播台上切换机位。
楚星野的移动轨迹在热成像屏幕上是一个快速游动的亮点。
他进入灌木丛之后没有直走,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矮身前进了大约两百米,然后翻上了沟渠旁边的一棵倒伏的枯木,借着枯木的树干跳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从岩石上落地之后,他的脚印消失了。
技术组的人盯着热成像画面,声音有点发紧:“陆总,他在溪水里走。”
屏幕上,楚星野踩着溪底的石头逆流而上,水面刚好没过脚踝。
溪水会冲掉脚印和气味。
陆欣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号机跟上,保持高度,别让他发现镜头。”
“他好像发现了。”
屏幕上,楚星野抬了一下头,目光精准地扫过三号无人机悬停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溪水里捞起一把湿泥,涂在了自己的脸上和手臂上。
泥的颜色和周围的岩壁几乎一致。
他贴上岩壁的那一瞬间,热成像画面上的亮点变得模糊了。
湿泥降低了体表温度。
技术组的人回头看了陆欣禾一眼。
陆欣禾靠在椅背里,拿起耳麦戴上。
“切直播主画面,把楚星野涂泥的全过程剪成慢放推送。配字幕:气味遮蔽加热成像干扰,教科书级反追踪。”
“这字幕会不会太专业了?”
“观众不需要看懂,只需要觉得他厉害。”
直播间里,慢放画面一出,弹幕的速度直接翻了三倍。
【我的天他在干什么啊啊啊啊】
【涂泥巴能骗过热成像?这什么军事素养】
【楚星野你前世是不是特种兵】
【秦岭之狐这个称号我提前预定了】
四十分钟过去。
周凯在东线的树丛里绕了三个圈,一根楚星野的头发丝都没找到。
他对着镜头哀嚎:“他是人吗?人能在林子里不留一点痕迹吗?”
顾淮安在西线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处被折断的灌木枝,兴奋地追了二百米,结果追到一棵树下,发现枝条断口是被风吹折的,根本不是人为的。
他蹲在树下,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理解兔子的心情了。”
弹幕笑疯了。
【不是你追兔子,是兔子在遛你啊哈哈哈哈】
【顾淮安的自我认知来得好快】
北线。
林宇晨的进度比另外两个人快。
他在溪流上游的岩壁上找到了一小片被蹭掉的苔藓。
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高度和角度。
“左脚蹬壁上去的,鞋码四十三左右。”他自言自语,“方向是北偏西。”
他顺着这个线索翻过了一道矮坡,在坡顶的碎石地上发现了第二个痕迹。
一颗被翻转过的石子,底面朝上,还带着潮湿的泥。
“经过这里不超过十五分钟。”
林宇晨加快了脚步。
但是走了不到一百米,痕迹断了。
彻底断了。
碎石地上没有脚印,周围的草叶没有折痕,树枝没有断口。
林宇晨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密密层层的枝叶遮住了天光,间隙里偶尔漏下一缕。
“上树了?”
他伸手摸了摸最近一棵松树的树皮。
干的。
没有攀爬的痕迹。
林宇晨退了两步,重新审视周围的地形。
忽然,他注意到左侧三米处有一块大石头,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他走过去,伸手蹭了一下。
滑石粉。
天然的滑石矿层风化之后会产生这种粉末。
但这块石头的顶面被蹭干净了一小片,边缘整齐。
有人踩过。
踩完之后,从石头上跳到了右侧那棵倾斜的横枝上。
林宇晨顺着横枝的方向看过去。
横枝连着另一棵树的主干,主干后面是一片密集的竹林。
他咬了咬牙,抬脚追了过去。
竹林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宇晨拨开竹枝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停下来。
前方有动静。
很轻。
竹叶落在肩头的声音都比它大。
他屏住呼吸,目光在竹林间扫了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转身。
楚星野靠在他身后两米处的一根竹子上,双臂抱胸,脸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
“你追踪的底子不错。”
林宇晨的瞳孔缩了一瞬,随即恢复。
“你什么时候绕到我后面的?”
“你检查那块滑石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跑?”
楚星野把后背从竹子上撑离开,走近两步。
“想看看你能追到哪。”
林宇晨盯着他。
“楚星野,你在这片山里长大的?”
楚星野的步子顿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你走山路不看脚下。选路全凭本能。刚才你贴着岩壁涂泥的时候,手掌拍上去的位置刚好避开了所有锋利的棱角,眼睛都没看。”
林宇晨退了半步,把距离拉回到一个安全的社交范围。
“这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东西。”
楚星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宇晨,开始往竹林深处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你爷爷当年在秦岭听到的那个词。”
林宇晨的手指微微握拢。
“灭口。”
“你确定他说的是这座山?”
“我不确定。但你腰上那把刀的主人,大概能确定。”
竹林里起了一阵风。竹叶飒飒地响,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填满又倒空。
楚星野没有再说话。他把兜帽拉起来,走进了竹叶的阴影里,三秒之后,身影融进了斑驳的光影中。
彻底消失。
林宇晨站在原地,对着镜头比了个投降的手势。
“找不到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六千万。
热搜榜前三全部被秦岭之狐霸占。
监控室。
陆欣禾把耳麦摘下来,揉了揉被压红的耳廓。
屏幕上,三小时倒计时归零。
楚星野赢了。
三个猎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追踪到他。
陆欣禾打开数据面板,高光时刻的回放量已经破亿。
涂泥反追踪那段视频被单独截取传播,各平台加起来的播放量冲到了热榜第一。
她开始敲下一期的剪辑提纲。
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季司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后面那张椅子上。
他的手里没有咖啡,没有烟,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扶手上。
“你有没有发现,楚星野熟悉这片山的方式,不像是学来的。”
陆欣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
“那像什么?”
季司铎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楚星野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站在一处山脊的边缘。
他摘下兜帽,偏头看向北坡的方向。
风把他额前沾着干泥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双被日光照亮的眼睛。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陌生人打量风景的好奇。
是故人重访旧地的辨认。
季司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
屏幕上,楚星野转过身,开始沿着山脊线往回走。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那把猎刀上,步伐稳而从容。
像这条路,他走过一千遍。
陆欣禾盯着那个背影,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她的大腿,安静的。
沈砚没有再发新消息。
但昨晚最后那句话还钉在她脑子里。
这个身份是后造的。
季司铎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层她分辨不出温度的薄雾。
“禾禾,他往北坡看了三次。”
陆欣禾的指甲抠进了键盘的缝隙里。
“那个方向,是封门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