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基地外围的防水帐篷被风抽打得啪啪作响,积水从排水沟里漫上来,淹过了通讯组铺在地面的电缆保护槽。
陆欣禾站在监控室门口,把冲锋衣的拉链拽到下巴。
“备用通讯帐篷的接地线昨天就松了,雨再下半小时,卫星中继器会跳闸。”
她扔下这句话的时候,季司铎正坐在控制台后面,翻看破军卫传回来的安保日志。
他抬了一下眼皮。
“让技术组去。”
“技术组在抢修主信号,抽不出人。”陆欣禾推开门,雨雾扑了她一脸,“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季司铎的笔尖在日志页面上停了两秒。
“五分钟。”
陆欣禾没回头,已经走进了雨里。
冲锋衣的兜帽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绕过主帐篷的后侧,踩着泥泞的碎石路,朝五十米外那顶灰绿色的备用通讯帐篷走过去。
破军卫的巡逻哨在东面和北面。
西南角是监控盲区。
她三天前就踩好了点。
掀开帐篷门帘的瞬间,潮湿的霉味和电子设备持续运转的热气裹上来。帐篷里堆满了备用的卫星接收器和信号放大器,角落里一台柴油发电机低声嗡嗡地转着。
陆欣禾拉上门帘,蹲下来,从冲锋衣内层的暗袋里摸出那部双系统手机。
左手大拇指在屏幕底部的隐藏区域滑了三下,副系统的界面跳出来,沈砚的加密频道里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之前那张旧报纸的扫描件和楚星野的户籍信息。
第二条,发送时间是七分钟前。
一个文件夹图标,标题只有四个字:楚远山案。
陆欣禾点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份手写的搜救记录复印件,一份秦岭南坡林场二十年前的人事档案,和一段只有十五秒的语音。
她先看了搜救记录。
字迹潦草,纸张泛黄,右下角盖着当地派出所的红章。记录里写得很简单:接报后出动搜救队十二人,沿护林员常走的巡山路线搜索七天,未发现失踪人员。在海拔一千六百米处发现折断猎刀一把,血迹检测为动物血。结论是遭遇野兽袭击后坠崖失踪,建议列为意外死亡。
陆欣禾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
审批签字栏,签字人的名字被黑色墨水涂掉了,但透光能隐约辨认出三个字的轮廓。
她截了图,放大,调高对比度。
第一个字看不清。
第二个字像是个“建”。
第三个字是“国”。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白建国?
不对。二十年前白建国在京城做地产中介,跟秦岭八竿子打不着。
她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下,点开了人事档案。
楚远山的个人信息页,照片已经褪色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男性,一米八二,体重七十五公斤,特长栏写着射击和野外追踪。
家属信息栏只有一行。
配偶:苏晚棠,婚姻状况:已故。
死亡日期在楚远山失踪前四个月。
死因:难产。
陆欣禾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苏晚棠。
她打开沈砚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
楚远山案的完整证据链,你手里还有多少?
发送。
三十秒后,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陆欣禾又打了一行。
铁盒。你知道铁盒里装的是什么吗?
这次沈砚的回复快了很多,只间隔了八秒。
哪个铁盒?
秦岭的。季司铎让人看守的那个。
对话框顶部的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又输入。
反复了三次。
最后跳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楚远山的妻子,是同一个人。
陆欣禾握着手机的手,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帐篷外面的雷声重重地滚过天际,发电机的嗡鸣被盖了过去。
她盯着那行字,读了两遍,三遍。
铁盒里的照片。
那是她第一次被带进季家老宅的时候,在书房暗格里瞥见过的东西。一个铁盒,锈迹斑斑,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摞看不清内容的文件。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
五官模糊,但轮廓很熟悉。
熟悉到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苏晚棠。
楚远山的妻子。
难产而死。
留下一个出生不满三个月的男婴,被林场收养,取名楚星野。
如果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就是苏晚棠,如果那个女人跟她的母亲有关联。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帐篷的门帘被风掀起了一角,雨水溅进来,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在对话框里慢慢打出一行字。
苏晚棠,是不是只生了一个孩子?
发送之后,她等了整整一分钟。
沈砚的回复。
林场的收养记录上只有楚星野一个人。但苏晚棠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难产,不是产后并发症。
陆欣禾闭了一下眼睛。
难产。
难产意味着生产过程出了问题。
而难产最常见的原因之一,是多胎。
她咬住下唇,又打了一行字。
苏晚棠的籍贯在哪。
沈砚回得更快了,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户籍登记是秦岭南坡本地人。但我查过她的出生记录,不存在。这个身份是后造的。
陆欣禾把手机锁了屏,塞进暗袋,拉好冲锋衣的内层拉链。
她蹲在发电机旁边,听着雨水砸在帐篷顶上的声音,一动不动地待了四十秒。
四十秒之后,她站起来,掀开门帘,走进了暴雨里。
回监控室的路上,雨大到每一步都要从泥里把脚拔出来。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楚星野,二十岁。
她,二十三岁。
苏晚棠的死亡时间,和她自己出生证明上母亲的死亡时间,差了四个月。
如果苏晚棠就是她的母亲。
如果当年那场难产生下的不止一个孩子。
她推开监控室的门。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皮肤上一层鸡皮疙瘩。
季司铎不在控制台后面。
他站在监控室最里面那个角落,背对着门口,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撑在墙上。
声音压得很低,但监控室在她进门的那几秒钟里恰好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她听见了两个词。
“封门寨旧址下面的东西。”
季司铎的食指在墙面上敲了两下。
“派人看住。”
陆欣禾把门带上,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
季司铎的通话没有中断。他偏了一下头,从肩膀的方向扫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对着电话说。
“陈伯,山洪过境之前把外围的监控点全部加固,尤其是北坡那条旧路。”
电话那头传来陈伯沙哑的应答声。
“那边的入口二十年没人动过了。雨一大,地基会松。”季司铎的声音平缓得过分,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让任何人靠近。”
挂断电话。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欣禾。
“接地线修好了?”
“松了两颗螺丝,拧紧了。”陆欣禾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来,屏幕上岩洞内的画面还在。
楚星野靠着洞壁闭眼假寐,那把锈蚀的猎刀横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着刀柄,手指的位置精准地落在那些磨损的凹槽里。
“封门寨是什么地方?”
她问得很随意,像顺嘴提了一句。
季司铎走过来,把一杯新泡的咖啡放在她手边。
“北坡的一个废弃村落。清朝末年就没人住了。”
“听着挺有故事感的。回头可以做一期番外素材。”
“不可以。”
陆欣禾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为什么?”
季司铎的手按上她的椅背,微微俯下身。
“因为那地方,不适合拍节目。”
“塌方风险?”
“比塌方危险。”
咖啡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透过那层白雾,她看见季司铎的瞳孔里映着屏幕上楚星野的画面。
“你的衣服湿了。”他的手指碰了碰她肩头冲锋衣上的水渍,“出去了多久?”
“六分钟。”
“我给你的时限是五分钟。”
“多花了一分钟等雨小一点再走回来。”
季司铎的指尖从她肩头滑到她的后颈,拨开贴在皮肤上的湿发。
“下次超时,我会让破军卫去找你。”
陆欣禾没有躲开他的手。
帐篷外又是一声闷雷。
手机贴着她大腿外侧的暗袋,沈砚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还烧在她的记忆里。
这个身份是后造的。
苏晚棠不存在。
楚远山的妻子是一个假身份。
那个女人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她生了几个孩子?那些孩子又散落在了哪里?
季司铎的手指从她后颈收回去,在路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半秒。
“你在发抖。”
陆欣禾把咖啡杯握紧了一点。
“冷的。”
季司铎看了她三秒钟,没有再追问。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雨幕之外,秦岭的山脊线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北坡的方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陆欣禾知道,那片黑暗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叫封门寨的废弃村落。
村落的下面,埋着季司铎花了二十年看守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也许能告诉她,她到底是谁。
脚踝上的金链被雨水浸凉了,贴在皮肤上,一圈一圈。
屏幕上,楚星野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洞口的雨帘,望向北方。
和陆欣禾此刻看向的方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