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舒难得安静了一整天。
她没有闹腾,没有追着蚩九幽打闹,只是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蚩九幽在她旁边蹲着,也没有说话。
沉默被山擎打破。这位不周山遗族族长走到秦时面前,郑重行礼:“少主,让老朽随你同去诸天院吧。”
秦时摇头:“山擎族长不必如此。我有自保之力,族长可回不周山遗族镇守。”
“不可。”山擎态度坚决,语气比秦时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即便少主不需要老朽的保护,端茶倒水、跑腿传讯之类的琐事,也总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做。”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沉默了。
他现在的态度和当初签订契约时判若两人。
那时生怕被秦时占了便宜,现在赶着要给秦时当仆,却生怕秦时拒绝。想到这里,山擎不由露出自嘲的笑容。
“山擎族长。”夜倾霜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山擎转头看去。夜倾霜站在院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笃定:“不劳费心了,我会跟着秦时去。”
她没有说更多,语气平淡,但山擎却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此刻夜倾霜的目光从山擎身上移开,看了一眼秦时旁边的空位,那是明月的位置。
只一眼,山擎便明白了夜倾霜的意思。
他暗叹一声,然后拱手道:“既然有夜道友在,老朽便放心了。族中确有一些事务需要处理,老朽便先回不周山了,少主保重!”
夜倾霜微微点头,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这是她与秦时独处的机会,若是有人跟着打扰,她会很不高兴的。
秦时拱手:“保重。”山擎又行了一礼,转身踏碎虚空而去。
而后,秦时又看向夜倾霜:“倾霜,若你有其他事情的话,可以......”
话未说完,便被夜倾霜一个眼神打断。
她的目光冷冽,语气却平淡:“我们说过的,你未入天帝前,需我贴身保护你。”
虽说秦时现在战力不弱于夜倾霜,可看她那双冷冽的眼睛,秦时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倾霜暗中松了一口气,她是真害怕秦时不带她。
而神魂中,魔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焦急:“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你会吓到他的。你应该装作可怜的样子,问他,秦时,你是想对我始乱终弃吗?”
夜倾霜在意识中回应:“我说不出来。而且目的达到了。”
“哎,你的目的是跟随他吗?你的目的是拿下他好吗!哎呀,换我来,之后换我来!”
夜倾霜沉默了一息:“好,换你来。”
......
秦时出发之前,找到了古尸。
古尸正蹲在一座荒山的山洞前,面前架着一堆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铜烂铁,正用指甲盖小心翼翼地刮着上面的锈迹。
看到秦时来了,他把那堆破烂往旁边一推,咧嘴笑了。
“诸天院?没听过。”古尸听完秦时的来意,摇了摇头,“不过秦时兄弟,你这成长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数年前,你还被镇岳追得满星域跑,还得靠我带你冲出去。如今连天帝都能轰杀,整个上三天都困不住你了。”
秦时想起那时自己初入上三天,处处危机,是古尸拼着受伤带他逃出镇岳的封锁,那一幕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他没有说太多感慨的话,只是问了一句:“古尸大哥,真的不跟我去?”
古尸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神魔战甲,那是曹烈的遗物,秦时在帝路中所得,转赠给了他,其价值不可估量!
神魔战甲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法则光泽。
“有你送我的这身甲在,上三天足够我横着走了。我就不去给你拖后腿了。”他粗糙的手指在战甲上摩挲了一下,抬起头,“就此别过,秦时兄弟。”
秦时点头:“就此别过。”
妙法天宗的山门外,池玲珑已经等了很久。
秦时将那枚皇者级的道种递给她。
“这是答应你的。”他说。
随后,秦时又取出一枚帝路权限的印记,那是天道曦凝聚的法则烙印,与帝路的核心规则直接相连,“另外,帝路的权限也给你。以后你可随时入帝路历练。”
池玲珑将道种和印记一并收入掌心,深深行礼:“多谢主人。”
秦时摇了摇头:“不必再叫主人,你早就自由了。”
池玲珑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掌心的道种,那光芒在她眼中流转。
他记得他的承诺,从帝路归来,从那么多生死危机中走过来,他依然记得当初对一个小小皇者说过的话,这就够了。
她将道种紧紧攥在掌心,感觉到它温热的脉动,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秦时离开后,妙法女帝从山门内走出,站在池玲珑身侧,望着秦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刚才宗门长老们紧急商议了一下,”妙法女帝的声音很轻,“判定秦时既然能来找你,便是对你有意。宗门希望你把握此次机会。若能随他同去,于你是造化,于宗门也是保障。”
池玲珑沉默着,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妙法女帝没有恼怒,只是不解,“你对他无意吗?”
“这般万界骄子,徒儿怎会无意。”池玲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想清楚了答案,“只是……你们误会了。”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
临行前夜,秦时在上三天一处老旧的酒肆里约了凰曦和太一。
酒肆不大,老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认得秦时,战战兢兢地端上三坛陈酿后便退到了后厨,再没敢出来。
太一亲自为三人斟满酒,端起碗,站起身来:“秦兄,这一杯,太一敬你。”
他没有等秦时回应,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语气坦诚,“你也知道,我族在大赤天虽也算顶尖,但放在另外两大天域,尤其是清微天,根本不够看。”
“如今因为你,整个上三天,即便是祖帝势力,祖帝啊!依旧对我族恭敬有加,频频示好。这份恩情,太一记下了。”
凰曦坐在一旁,手中握着酒碗,没有喝。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不如平日那般清冷,烛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映得有些模糊。
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平时多了一层暖意:“神凰族也是如此。更是因为你,我在帝路拿到了大造化,族中老祖让我转达一句话:神凰族与秦时,永世为友。”
“这些是你们应得的。”秦时端起酒碗,和他们碰了一下。
当初三大天帝图谋他时,太一族和神凰族站在他这边。他们赌赢了,就该享受赢家的回报。
酒过数巡,太一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族中长老给他安排了十几门亲事都被他推了,说自己打算闭关冲击帝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秦时偶尔接两句,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烛火在三人之间轻轻摇晃,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告别时,凰曦站在酒肆门口,看着秦时。烛光从她身后映出来,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逆光的剪影。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记住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时告辞,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秦时走后,凰曦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下定决心,取出传讯石,对着那枚温润的石面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只说了两句话。
秦时正在返回的路上,传讯石的光芒亮起,不多,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秦时,我凰曦倾心于你。我无法回避自己的心,也不想默默忍受。”
第二句:“你不需要回复我任何话。我只需要你知道,这就够了。”
秦时握着传讯石站了很久。
他想回复些什么,但犹豫片刻后,他收起传讯石。不回,或许是最好的回复。
凰曦在酒肆门外等到月上中天,始终不见回复,最后一丝希望终究破灭。
她轻叹一声,转身离去,素色长裙在青石板上拖过极淡的影子。
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然后慢慢没入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