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吊之后,我娘就想着,反正人都死了,那些嫁妆也就名正言顺归了傅家。我娘正准备去接管那些东西,结果你猜怎么着?舒南笙又活过来了!”
傅九芸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懊恼。
“她不但活过来了,还把嫁妆全都收回到自己手里。我娘去找她要,她二话不说,直接让我大哥打了欠条。我大哥也是,居然真打了欠条!”
姚慧怡咬了咬牙:“你大嫂,挺厉害啊。”
“厉害什么呀,就是命大。”傅九芸哼了一声,“不过没关系,她活着归活着,嫁妆的事我跟我娘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娘说了,等过阵子风声过了,再想办法。”
姜予微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涌着怒意。
她当然记得这件事。
这事儿她以为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傅家母女还在惦记着她的嫁妆。
姜予微抿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继续听。
“那你打算怎么办?”姚慧怡问傅九芸。
傅九芸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姜予微没听清完整的话。
但紧接着,姚慧怡的心声就响了起来
“傅九芸说她和她娘已经商量好了,等大嫂出门的时候,找机会把她库房的钥匙偷出来,先搬走一部分值钱的东西。反正那些东西也没有记档,少了什么她大嫂也说不清楚。”
“啧啧,这主意够损的。不过傅九芸也是为了嫁人,裴家那门第确实高,没点像样的嫁妆,她嫁过去也是受气。”
“我帮她出主意,她回头还得找我买诗,这买卖不亏。”
姜予微听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偷她的嫁妆。
傅夫人母女俩商量出来的好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她得先看看这母女俩打算怎么动手,再想好对策。
隔壁包厢里,傅九芸说完了悄悄话,声音又恢复正常。
“慧怡姐,你觉得怎么样?”
姚慧怡笑着夸道:“这个主意不错,神不知鬼不觉。你大嫂那个人,平日里也不怎么查点库房,等你们搬走了东西,她说不定几个月都发现不了。到时候你已经嫁进裴家了,她还能追到裴家去要不成?”
傅九芸被夸得高兴,声音里都带着笑:“那就这么定了。等我嫁进裴家,一定好好谢你。”
“谢我就不用了,你多照顾照顾我的生意就行。”姚慧怡话锋一转,“对了,你接下来还要不要诗?文华诗会虽然结束了,但日后还有别的场合要用吧?”
傅九芸立刻来了精神:“要!当然要!我还想多备几首,以后跟裴庆侯吟诗作对的时候拿出来。慧怡姐,你那里还有好诗吗?”
“有的是。”姚慧怡得意洋洋,“你想要多少?”
“价格呢?”傅九芸问,“之前那首《嫦娥》三百两有点贵,能不能便宜点?”
姚慧怡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我给你打个对折。一首一百五十两,品质保证跟《嫦娥》一个水准的。而且,你想要什么题材的,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真的?”傅九芸又惊又喜,“一百五十两一首?什么题材都有?”
“什么题材都有。”姚慧怡说得十分笃定,“你想要哪种我都能给你。而且,保证每一首都拿得出手,绝对不比你今天这首差。”
傅九芸显然心动了,声音里带着急切:“那我先要五首!不,十首!我要慢慢挑,挑最好的。”
“行。”姚慧怡笑道,“不过你得先付定金,一首五十两定金,剩下的交诗的时候付清。”
“没问题!”傅九芸爽快地答应了,“我回去就让人给你送银子。”
姜予微在隔壁包厢里,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一百五十两一首诗,十首就是一千五百两。傅九芸为了攀附裴庆侯,倒也舍得花钱。
而姚慧怡那个“系统”里,到底存了多少古人的诗?听她那口气,似乎要多少有多少,跟取之不尽似的。
姜予微轻轻摇了摇头。
这买卖,傅九芸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殊不知姚慧怡才是真正的赢家。
空手套白狼,一首古人的诗卖一百五十两,连本钱都没有。
不过这些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傅夫人和傅九芸母女俩要偷她的嫁妆。
这事,必须得早点做防备。
……
舒钧昱正站在廊下听几个学子高谈阔论,脸上的表情从容淡定,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今日本来应该在北达书院念书的。
先生上个月的功课他还没做完,昨日还被训斥了一顿,今日就跑到诗会上来厮混,这事要是被先生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板子。
要是再被家里知道,他娘能把他腿打折。
舒钧昱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是白芷。
他姐姐舒南笙身边的大丫鬟。
白芷走路的速度很快,一看就是有急事。
舒钧昱心里“咯噔”了一下。
白芷怎么来了?是姐姐让她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白芷已经走到了他跟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三公子。”
“你怎么来了?”舒钧昱压低声音问道,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哪个同窗看见他跟丫鬟说话,回头传到书院去。
白芷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少夫人在佑康茶楼楼上包间,刚才在窗边瞧见公子了。让奴婢过来,给公子递个话。”
舒钧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姐姐看见他了?那,他来诗会的事,姐姐岂不是知道了?
“长姐她还说什么了?”舒钧昱问道。
白芷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水壶,双手递了过去:“长姐说公子在外走动,口渴了没地方喝水,让奴婢把这个给公子送来。”
舒钧昱接过水壶,壶子还温温的,灌的是热茶。
他握在手里,心里五味杂陈。
姐姐看见他了,但没有派人把他叫回去,也没有当众让他难堪,只是让人送了一壶水过来。
这份体贴,让他既感动又心虚。
白芷没有急着走,她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这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公子,奴婢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舒钧昱侧了侧身子,把耳朵凑过去。
白芷附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诗会上,那位傅公子,也就是女扮男装的傅九芸,作了一首《嫦娥》,公子可还记得?”
舒钧昱点了点头。那首诗他当然记得,在场的人就没有不记得的。那首诗做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能写出来的。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往深处想。
白芷的声音更低了:“那首诗,恐怕有问题。”
“什么问题?”舒钧昱的眉头皱了起来。
“奴婢说不好,但奴婢怀疑那首诗不是傅小姐自己做的,怕是偷来的。”
舒钧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偷诗?这可是读书人最不齿的事。
白芷继续说道:“公子回去之后,烦请在书院里打听打听,有没有一本叫《唐诗三百首》的书。”
“《唐诗三百首》?”舒钧昱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书名,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本书,“这是什么书?”
“奴婢也不清楚。但夫人觉得,那首《嫦娥》很可能出自这本书。公子在书院人脉广,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听说过这本书,或者见过这本书。”
舒钧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这事能声张吗?”
白芷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万万不能声张。公子私下打听就好,千万别让人知道是您在打听。这件事牵连不小,要是打草惊蛇,就查不下去了。”
舒钧昱点了点头。
他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大事上从不含糊。白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当然明白事情的轻重。
“我知道了。”舒钧昱说,“你让长姐放心,这事我会办好的。”
白芷福了一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舒钧昱握着水壶,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白芷说的那些话。
《嫦娥》那首诗是偷来的?傅九芸这个人有问题?
舒钧昱把水壶别在腰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人群里走去。
他得去找好友裴庆侯。
裴庆侯正坐在凉亭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跟几个学子说闲话。
舒钧昱走过去的时候,裴庆侯正听旁边的人说什么,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爱答不理。
“庆侯。”舒钧昱喊了一声,在裴庆侯旁边坐下来。
裴庆侯看了他一眼,把茶盏放下:“怎么了?你姐姐派丫鬟来找你,我还以为你要走了呢。”
舒钧昱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他看了看旁边几个学子,那些人见他有话要说的样子,识趣地去了别的地方。
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庆侯见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来了几分兴致:“什么事?搞得跟做贼似的。”
舒钧昱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一些,说:“庆侯,我问你一件事。前几天,跳河救你家马夫的那个姑娘,是傅府的庶女?”
裴庆侯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回答我。”
裴庆侯靠在栏杆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傅府的庶女,叫傅九熙。跳河救了裴敏,我家老太太做主,替裴敏求了这门亲事,已经定了。”
舒钧昱听了这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裴庆侯问。
舒钧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凑得更近了一些:“庆侯,你见过傅府的女眷吗?”
裴庆侯微微皱眉:“没见过。怎么了?”
“也没有见过傅九芸?”
裴庆侯眉头一皱,“刚才见过。”
舒钧昱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看着裴庆侯,不紧不慢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今天诗会上那个傅九芸,就是前几天跳河救你马夫的人?”
裴庆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摇了摇头:“你弄错了。跳河救裴敏的是傅九熙,傅府的庶女,不是傅九芸。”
“是吗?”舒钧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那我问你,傅九芸和傅九熙,是不是双生子?”
裴庆侯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应该不是。”
“那就对了。”舒钧昱道,“庆侯,我见过傅府的女眷。嫡女和庶女虽然长得像,但不是一个人。我能分辨出来。”
裴庆侯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没有再敲。
舒钧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前几天跳河救人的那个姑娘,我见过。今天诗会上那个傅九芸,我也见了。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凉亭里安静了。
裴庆侯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盯着舒钧昱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确定?”裴庆侯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确定。”舒钧昱说得斩钉截铁,“我的眼睛不会看错。”
裴庆侯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裴庆侯才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傅家拿一个庶女来顶替嫡女,糊弄我们裴家?”
舒钧昱没有把话说死,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可没这么说。但你自己想想,傅家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嫡女,一个庶女,长得像,但不是同一个人。嫡女跳河救了人,定亲的是庶女。可嫡女跑到诗会上来,用的是什么身份?她一个姑娘家,女扮男装来参加诗会,这本来就不正常。”
裴庆侯的眉头越皱越紧。
舒钧昱继续说:“还有,今天她在诗会上作的那首《嫦娥》,你听到了吧?”
裴庆侯点了点头。他当然听到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那首诗的水平,别说在诗会上,就是拿去参加科举,都能算得上是上乘之作。
“你不觉得奇怪吗?”舒钧昱说,“一个深闺里的姑娘,能写出这样的诗?就算她再有才,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裴庆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你是说,她的诗有问题?”
“我没这么说。”舒钧昱摆了摆手,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奇怪,随口一说。至于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自己琢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