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钧昱说完,站起身来,拿起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又拧上,冲裴庆侯笑了笑。
“我先走了,长姐在茶楼等我呢。改日再聊。”
裴庆侯没有留他,微微点了点头。
舒钧昱走出凉亭,穿过人群,朝着诗会大门的方向走去。
傅九芸和姚慧怡回到茶楼包厢的时候,姜予微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一个人坐了快半个时辰,茶已经换了两遍。
门被推开的时候,姜予微抬起头来。
傅九芸走在前面,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姚慧怡跟在她身后,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低眉顺眼,看不出什么特别。
“大嫂。”傅九芸走进来,在姜予微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凉了的茶灌了一大口,“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姜予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确实不早了。
太阳已经偏西。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那么久?”
傅九芸和姚慧怡对视了一眼。
姚慧怡先开口,声音柔柔的:“刚才在楼下听几位才子论诗,听着听着就入了迷,一时忘了时辰。”
傅九芸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那几个才子可真有意思,说得头头是道的。我和慧怡站在旁边听了半天,都舍不得走。”
姜予微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问。
她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下次注意时辰”,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傅九芸松了一口气,低头看见桌上还剩了不少茶点,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大嫂,这些点心还没吃完呢,怪可惜的。”傅九芸指着桌上的几碟子糕点。
姜予微看了一眼,没说话。
傅九芸想了想,喊了小二进来。
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肩上搭着白毛巾,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笑嘻嘻地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这些点心给我们打包,拿荷叶包好。”傅九芸指了指桌上的碟子。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拿了几张洗干净的荷叶和几根细绳进来,手脚麻利地把点心分类包好,用麻绳扎紧,打成两个荷叶包,递给傅九芸。
傅九芸接过来,一手一个,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予微看着她的举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阻止。
傅家的家境虽然不差,但傅九芸从小就不是铺张浪费的性子,吃不完的东西要带走,这是她的习惯,姜予微早就见怪不怪了。
“走吧。”姜予微说。
三个人出了包厢,沿着楼梯往下走。
姜予微走在最前面,傅九芸跟在中间,姚慧怡走在最后面。
楼梯转角的地方,光线暗了一些,墙上挂着一盏油灯。
傅九芸手里提着那两个荷叶包。她下楼梯的时候步子迈得有些大,就在走到楼梯中间那几级的时候,脚下忽然绊了一下。
不知道是踩到了裙角还是踩空了,她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里的两个荷叶包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两道弧线。
荷叶包摔散了,里面的点心滚了一地。
“哎呀!”傅九芸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
就在她要摔倒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姜予微走在前面,听到身后的动静,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傅九芸的手。
“小心。”姜予微手上用了一些力气,把傅九芸的身子稳住了。
傅九芸被扶住,站稳了脚,低头一看,荷叶包摔散了,点心滚了一地,脸上露出了懊恼的表情:“完了完了,白打包了,这下全给摔了。”
“人没事就行。”姜予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开手,“下楼梯要小心,看路。”
傅九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蹲下来想捡地上的点心,捡了两块碎的,看了看,又放下了。
都摔成这样了,捡起来也没法吃了。
姚慧怡从后面走了上来,路过傅九芸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点心,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这时,茶楼一楼的客人和大堂里的伙计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抬头往楼梯这边看。几个离得近的客人还站起来张望,想看看是谁摔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傅九芸身上。
她蹲在楼梯上,面前是散落一地的点心,旁边是姜予微扶着她胳膊的画面。
再普通不过的事。
谁都没有注意到姚慧怡。
她走在最后面,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傅九芸吸引过去的时候,她的右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了出来。
她的手指从姜予微另一侧的后方伸了过去,精准地勾住了姜予微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穗子。
微微一勾,玉佩从腰带上松脱了。
再一收,玉佩已经落入了她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姚慧怡的手缩回袖中的那一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人看到她做了什么。
楼梯上的光线本来就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蹲在地上的傅九芸和扶着她的姜予微,谁也没有往后看。
姚慧怡把玉佩藏进袖子里的暗袋,手指轻轻按了按,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楼梯,站在一旁。
姜予微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这时,茶楼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小跑着过来了。
他跑到楼梯口,看见地上散了一地的点心,又看见傅九芸蹲在那儿,连忙拱手赔不是。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是本店的楼梯太陡,让姑娘受惊了。”
傅九芸摆了摆手:“不关楼梯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掌柜的转身吩咐小二重新包一盒点心来。
小二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纸盒回来了,里面装了满满一盒点心,比刚才打包的那些还多。
“姑娘拿着,算是小店的一点心意。”掌柜的把纸盒双手递过去,笑得满脸褶子。
傅九芸看了姜予微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接。
姜予微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掌柜的递过来的那盒点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拿着吧。”姜予微淡淡地说了一句。
傅九芸这才接过来,朝掌柜的道谢,把纸盒抱在怀里。
姜予微转身继续下楼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傅九芸跟在后面,这回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生怕再摔了。
姚慧怡走在最后面,袖中的玉佩沉甸甸的。
三个人出了茶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姜予微站在最前面,目光落在远处的街角,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九芸抱着那盒点心,凑到姜予微身边,小声说:“大嫂,今天的事,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扶了我一把,我肯定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姜予微看了她一眼:“以后走路小心些。”
“知道了知道了。”傅九芸笑嘻嘻地应了。
姚慧怡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走吧,该回去了。”姜予微说完,走了出去。
傅九芸和姚慧怡跟在她身后,三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
傅九芸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怀里那盒点心,嘴角弯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她今天在诗会上出尽了风头,虽然大嫂可能不太高兴,但她觉得值了。
姚慧怡走在她旁边,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手腕和手掌,谁也看不到她袖中藏着什么。
姜予微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玉佩已经不见了,但她似乎还没有察觉。
……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傅府门口。
车夫跳下来,搬了脚凳放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姜予微第一个下了车,傅九芸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茶楼掌柜送的那盒点心。
姚慧怡最后下来,低眉顺眼,手里提着自己的小包袱。
傅府的门房早就看见马车回来了,连忙叫人进去通报。几个婆子迎出来,忙成一团。
傅九芸一脚跨进门槛,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姜予微说话:“大嫂,你说那茶楼的生意怎么那么好?咱们去的时候,楼下大堂都坐满了,楼上包厢也只剩两间。我瞧着,他们家的茶也不算便宜,怎么就那么多人?”
姜予微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脚步没有停下,含笑不语。
她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那么淡淡地笑着,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傅九芸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他们家的点心也不错,就是贵了点。不过贵有贵的道理,味道挺好吃的。回头让咱们府上的厨房也学着做,省得老去外面买。”
姜予微依然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个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
正院里,傅夫人已经得了消息,知道儿媳妇和女儿回来了,早早地就在堂屋里等着。
傅夫人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端庄。
看到姜予微和傅九芸走进来,傅夫人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玩了一下午,可尽兴了?”
姜予微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傅夫人行了礼,然后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
傅九芸走上前去,在傅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说:“娘,那茶楼可真不错,楼上的包厢很是雅致,点心也好吃。我们还看了诗会,可热闹了。”
傅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姜予微忽然开口了。
“芸妹与姚慧怡今日是真的玩尽兴了。”
傅九芸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看了姜予微一眼,姜予微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傅九芸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大嫂这话应该没有什么深意。
她在诗会上女扮男装的事,大嫂应该不知道才对。
她的男装扮相那么逼真,连诗会上那些才子都没认出来,大嫂怎么可能发现?
想到这里,傅九芸又放下心来。
“大嫂你不也去了嘛,大家一起尽兴。”傅九芸笑着说。
姜予微没有再说什么。
傅夫人听了这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今日在茶楼花了不少银子吧?”
傅九芸一听这话,更得意了,下巴微微抬了抬:“娘,您放心,包厢是记在傅府账上的。”
傅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明显僵了几分。
记在傅府账上。
那就是说,这一趟茶楼的花销,全都要从府里的公中出。女儿出去玩,儿媳妇跟着,丫鬟也带着,一帮人吃喝了一下午,最后全算在公中的账上。
傅夫人心里头心疼银子,但她又不能翻脸。
当着儿媳妇的面,她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发作,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小气。
再说了,女儿出去玩,花点银子也是应该的,只是这账记在公中,总觉得不太好。
傅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记在账上就记在账上吧,玩得高兴就好。”
姜予微站在一旁,把傅夫人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得很,但她什么也没说。
傅夫人看了姜予微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今日你也累了,先回院子歇着吧。晚膳好了让人去叫你。”
姜予微福了一礼:“是,媳妇告退。”
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堂屋。身后的丫鬟白芷跟了上来,主仆二人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姜予微走了之后,堂屋里就只剩下傅夫人和傅九芸母女两个。
傅九芸凑到傅夫人身边,挨着她坐下,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她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屋里没有外人了,才凑到傅夫人耳边。
“娘,女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傅夫人见女儿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意外:“什么事?你说。”
傅九芸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母女两个人能听见:“娘,您有没有想过,大嫂的嫁妆一直放在娘家,这事不太合适?”
傅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傅九芸见母亲没有反驳,继续说下去:“大嫂嫁到咱们傅家也有一阵子了,可她的嫁妆还放在娘家,这算怎么回事?
出嫁从夫,嫁妆自然也该带到夫家来。哪有出嫁的女儿还把嫁妆放在娘家的?说出去不成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傅家苛待儿媳妇呢。”
傅夫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考女儿说的话。
傅九芸知道她娘的性子,软弱没有主见,做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但只要多磨几句,多说几遍,她娘就会顺着她的意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