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出殡,
天才蒙蒙亮,东方既白。
有微风。
端慧郡主最喜欢这样的日子。
战王府承载着家国情怀,
郡主身为战王府唯一血脉,她的亡故让京中百姓、朝中官员、皇室宗亲都默默哀叹。
沿街相送的人摩肩接踵。
有些曾见过当年三王之乱惨剧的老人跪倒在地,叩拜相送。
如果不是战王和郡主,
天下早已大乱,
不知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有人忆起当年,
战王和郡主得胜归来时的满城欢腾,
再看如今白幡飘动,
心中堵塞,眼中泛酸。
往事并不如烟,
有些东西,许多人会记一辈子。
忽有百姓哭泣。
“郡主慢行!”
“来世也要做英雌!”
接着,更多的百姓受不住哀伤,哭泣起来。
一时间悲恸震天。
连那头顶的天空都好似变得灰暗。
郡主还是杨家妇,
照理,出殡该由长孙在前抱着牌位引路。
但谢玄朗上前抱起牌位时,
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沉默了。
郡主的墓地也选在战王墓地之侧。
整个过程肃穆而沉重。
元月仪陪着谢玄朗走了一段,刚出城,腿脚便撑不住,坐上了早先就备好的马车。
她对郡主敬爱之心真挚。
但身体也不能硬撑。
后续还有许多,要她亲自督促推进。
“公主。”
芒果忽然身体紧绷,声音压得很低。
元月仪看过去,
见她正朝车外望去,元月仪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就在不远处,
元熠也坐着马车,随着队伍,缓缓相送。
似是感觉到元月仪视线,
他回头,
朝元月仪微微点头。
元月仪不得不说这个人真能装。
昨晚,穆彦霖送了消息来,
事情已经办妥。
元熠已知当年太子落堤真相,可他现在还如没事人一样呢,这般心性……倒也不怪这一年他几次栽倒,都能很快站起来,还站得更稳。
他有手段,有运气,还很能稳得住。
这种人……
如果不是中间隔着太多,
其实他站在那最高位也不是不行。
可惜。
没有如果。
……
“长公主直接关了窗。”
今日送葬,元熠的马车十分朴素。
郭清蓉陪坐在一旁,望着这白茫茫如长龙般的队伍,轻轻叹气。
“郡主荣耀半生,临了却……”
“是杨怀谦老谋深算,凉薄无情。”
元熠收回视线,握住郭清蓉的手,
“而且,对比你那梦中郡主的结局,这已是好结局了。”
“……”
郭清蓉微垂眼眸,抿住唇。
在前世,
杨家联合南阳王引兵入京,
郡主召集旧部反抗,战至力竭……身亡。
她未曾亲眼见那场面,
只听人说起,
郡主浑身是血,手断了一只。
郡主的长女凌霜郡主赶到时只能为母亲收尸,
狂怒之下,与谢候联合东海兵马,
南阳王占不到便宜,退守封地。
后来她听到,凌霜郡主进京城后去见了父亲,之后杨公就自裁了。
有人暗中议论,是凌霜郡主杀了她父亲。
但前世郡主身亡是在一年之后。
这一回,早了一年。
是否,因为自己告知元熠提前布置,才引起这样的变局?
郭清蓉忽然身子一晃。
这样算不算,是她害的郡主早走一年?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元熠一叹,捏了捏郭清蓉的脸,揽她入怀拥着,
“宗族、京城、官场、天下……纵横密织如一张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所为是为自保,易地而处,别人更不会对我们客气。”
“我知道。”
郭清蓉苦笑。
在薛祺出事时她就告诉过自己,不必自责。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一件又一件事,因自己提点元熠发生,
元雪阳死了,如今端慧郡主早亡一年。
郭家内部,
当初二房涉私盐,是确有其事,也是她提点元熠后期二房会反叛,
元熠当机立断,绝了后患。
他们前世能多活几年,这一回却死得那样突然。
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人悄无声息因为她的提点而丧命。
她想赢。
确实难承受这么重的代价。
她忽然怀疑,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是否真的是一件好事,真的能改变未来吗?
她改变了许多事。
加速了局势发展。
可她心中却生出浓浓的惶恐和不安。
“三哥。”
郭清蓉攥紧了元熠身侧的衣裳,嘴唇轻咬,
“你、你要不收手吧,太子还活着,长公主又这样厉害,就算你扳倒了杨家只怕也……”
这几日,身边小婢女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让她想起前世一件事。
那位大行台尚书令,是害太子落堤之人。
前世杨怀谦死的太匆忙。
太子归京之后,
不愿再追究,事情只在小范围内传出一点消息,就烟消云散了。
她立即告诉了元熠。
元熠这两日已经在着手对付杨家。
帝王如今看重元熠,对太子、长公主以及皇后一系都十分冷淡,好像他们占尽了优势。
可郭清蓉却难以安宁。
“我在你的梦里,输了?”
元熠低头看她,
这一年,他是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
“对不对?”
“……”
郭清蓉身子一颤,手攥得更紧。
“不怕。”
元熠温声,托着她的下颌让她抬头,清朗的眸子里一片沉静,又凝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这次,我们不会输。”
……
端慧郡主在第一缕晨光倾泻之前下葬。
谢玄朗在陵前站了许久、许久。
元月仪也陪了许久。
直至日暮西斜,他在陵前叩了三个头,托着早已僵硬的身子,回到了元月仪所在的马车上。
吩咐出发的那一瞬,
英伟的男人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公主。
心里很沉,很空。
他舍不得离开这里,
那风好似祖母的手轻抚,多待一会儿,就能多感受一分。
可他又知道,
自己不走,元月仪定然不会离开。
他也想劝她先回去,
又怕她真的走了……
这么多年,除却蒋南、边月等生死与共的,
他只从端慧郡主,还有元月仪母子身上得到过浓厚的温暖。
祖母已经不在,
元月仪要是也离开……
哪怕只是暂时,离开自己一点点,他也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寒凉。
元月仪不语,轻轻回抱他。
无声的陪伴如温柔的手,抚慰着青年的空茫和哀伤。
这一夜,他们总算回到公主府。
元宝一直被皇后照顾着,今日才送到战王府去,跟着元月仪送葬,
他见端慧郡主的次数不多,
稚子更难理解生死,
但被那哀凉的场面弄得,鼻子也一抽一抽,
哭累了,睡着了,
就由青锋先带回公主府去。
晚上元月仪夫妇前脚踏进府宅,孩子后脚就醒了过来,嚷着要陪爹爹和娘亲。
一家三口便相拥而眠。
孩子起初有些拘谨,后来看着谢玄朗憔悴无神的模样,挪着、挪着,一个劲儿地往谢玄朗怀中贴,
小声软糯的碎碎念冒出来。
“哭吧。”
“现下没人会看到了。”
“娘亲说,难过的时候憋着,会更难受,会憋出心病。”
“爹爹生了心病,我会心疼的。”
孩子张开两只小胳膊,
抱紧谢玄朗的脖子,
“我和娘亲在这儿,我们永远陪在你身边。”
谢玄朗抱紧了软糯的孩子,
眼底湿意泛起得太急。
他连忙闭上了眼,却不防还是有泪花溢出眼角。
男人身子绷紧,
整张脸埋入孩子肩头,
似要压下那股猛烈的悲伤。
元月仪温凉的指尖却落在他的眼尾,轻轻拂去泪花残痕,
他眼睫一颤,红着眼看她。
只望见公主眼中厚重的温暖,泛着湿意的心疼,
那绵软的、无处不在的温柔。
一片一片卸下男人坚硬的盔甲。
猝然间,谢玄朗最后一丝强撑碎裂,浑身剧烈颤动,悲痛的呜咽如困兽,如无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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