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慧郡主下葬的第二日,
杨琴、杨湛二人在早朝上控告杨怀谦豢养外室、以权谋私、凉薄无情等数桩大罪。
杨湛这些年跟着杨怀谦处理政务,
自然清楚哪些事能挖出渎职的证据,
他更清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父亲那样忍人所不能忍之人,亦是狠绝之人,
一旦这一次不能彻底将他踩下去,
等他反扑回来,自己将再无翻身之日。
是以,紫宸殿中虽是杨琴扯着嗓子为端慧郡主抱屈,
实则那所有大罪,
尤其是涉及以权谋私方面的大罪,
这都是杨湛亲自把关列出来的。
“尚书令所作所为实在令人不齿。”
“我与大哥,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
杨怀谦毕竟是杨琴亲父,还是位高权重的亲父。
杨琴一开始难免说的磕磕巴巴。
可几句话出口,
他想起母亲病容枯槁,悲凉绝望的模样,
想起父亲毫无动容的绝情,
还有这几日了解到的高家情况……
他越说越是愤怒,到后头竟是破口大骂。
“他通奸!”
“我娘为了杨家荣耀殚精竭虑,他却在外风流快活!”
“他明着清正,背地里藏污纳垢,扶着那两个外室子平步青云。”
“他还威逼我兄弟二人背弃母亲……”
“母亲分明就是他气死的!”
他已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演戏。
杨湛亦上前。
子告父,是大逆之事。
还闹到紫宸殿这样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
更不知让多少人看尽笑话。
日后只怕他二人官途也会受到影响,
但今日若不做这件事,来日不管是官途,还是良心,都不会安生了。
杨琴激动,杨湛沉稳。
偏端慧郡主昨日才下葬,众人还记得那悲恸震天的哭声。
一时间,
倒是只一开始有两个杨怀谦的得意门生为他据理力争,
后头竟无人再为他说话。
帝王沉着脸坐在高位,
既没有对杨家兄弟所言发表看法,也从头至尾没有阻拦。
这其实就是态度。
默许的态度。
……
散朝后,元熠前往勤政殿。
“父皇,儿臣有一桩旧事要禀报父皇。”
元熠端正行礼,
“还请父皇屏退左右。”
帝王挥手,
左右太监退走后,他随手拿起一本奏章,“说吧,什么旧事。”
“关于十年前太子坠堤之事。”
帝王手微顿,抬眸,
元熠:“近日儿臣督查未办结旧案,其中有一桩盐务案人犯声称知晓惊天密事,儿臣亲自审问,
那人犯交代,
当年太子坠堤实为杨怀谦精心设计所致,并非意外。
儿臣根据人犯招供的线索追踪……
查到人证、物证,
却是杨怀谦所为。”
“……”
勤政殿里的气流忽然变慢了。
帝王眸色深深看着元熠,“哦?”
当年太子出事,
他伤心欲绝,
一夜之间白了头。
后来明处暗处派出许多人追查。
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所有人都说,太子是疲惫至极,自己掉下堤坝,
是过慧者天收。
但他始终认为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他亦怀疑是其他皇子暗中下手。
而元熠和郭家,无疑是最可疑的。
查不到证据,
他便不动声色观察了元熠和郭家数年,
无所获。
丧子之痛渐淡,
元熠也确实能干,
他终于还是松了手,提了元熠一步步走到如今位置。
现在,元熠忽提起太子坠堤之事。
当真是杨怀谦做的?
还是元熠想借此机会嫁祸杨家,以此彻底料理了杨家……
杨怀谦选南阳王。
现在南阳王羽翼未丰,
高家两兄弟虽能干,却不是京城一系,
还远在千里之外。
这个时候动手,
的确是最好的时机。
可这样不在他掌控内的机关算尽,
却让帝王隐生不畅,隐生忌惮。
元熠又如何不知帝王的忌讳。
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半晌,
帝王“啪”一声将奏章丢在御案上,冷声喝道:“好个大行台尚书令,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到这样的份上,
他既如此钻营,还心狠手辣,
朕也不必给他留脸面,
来人,拟旨,命淮宁王彻查当年太子坠堤之事,及今晨早朝,杨家兄弟所述杨怀谦以权谋私,豢养外室等数桩大罪。”
帝王沉沉看着元熠,
“你该知道,杨怀谦在朝中是什么位置,
稍有不慎恐会朝野动荡,
务必细查,务必证据确凿,让所有人都无异议!”
……
公主府,听雨轩。
消息传来时,元月仪正拎着水壶给一株花苗浇水。
听罢愣了愣。
“元熠怎么如此激进?”
她预先推演过,
杨家兄弟当堂控诉杨怀谦后,
民间声势再浩荡,
父皇不会放任杨怀谦这样居心叵测的人再在朝堂,
就会乘机派人清算。
等清算的差不多,
元熠再找个与他看起来无关的,或者杨怀谦阵营的人冒出来,揭穿当年落堤之事真相,
彻底将杨怀谦踩死。
这前后,起码要数月时间。
但最稳妥。
元熠竟选在今天,还是自己亲自揭穿?
“他是真不怕父皇忌惮。”
“别浇了。”
元琰无奈,
“花苗要被你淹死了。”
“……有那么夸张?”
元月仪瞧着几乎泡在水里的花苗,撇撇嘴,
去浇下一株。
元琰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暗暗叹息,把话咽下去,
“可能他怕夜长梦多……
毕竟有天眼,
你上次的话说的很对,
看见未来,很容易影响当下的判断,
不过,他如此激进对他也没什么坏处,”
杨怀谦身后有多少官员。
一旦追查,
必定有人投诚,有人被清算罢免,那就会空出许多关键的位置。
这是元熠能将朝政握得更紧的机会。
父皇给了。
哪怕他对元熠的行为不那么舒坦,
却还是默认元熠是他选定的后继之人。
元琰垂眸,
看着自己交握在膝前的双手,
波澜不惊。
一个远离朝堂十年,毁容、残废的太子,
于江山王座,
其实是个尴尬的存在。
“那就让他冲锋陷阵吧,我们就在边上,扇扇风,点点火……”
元月仪把一排花苗都浇了水,
扶着腰站起身,舒口气,
“别说,只这么一点点事,累得我腰酸背痛,累呢。”
她忽地凑近太子,
“你还没准备好吗?”
元琰眼眸微动,嘴唇开合。
元月仪抢道:“别装傻,说你不知道我问什么。”
她问的是,
什么时候去见母后,什么时候见薛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