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八，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从工部递了出去。
“大婚在即，内廷殿宇岁久失修。着工部勘估，九月初一动工缮治。“后头附着一张单子：坤宁宫油饰，东西六宫补瓦，御花园修亭——林林总总十几处，不偏不倚，毓庆宫列在第七行：“毓庆宫年久，墙垣酥碱，落瓦三处，着一并缮治，以奉皇贵妃旧居。“
追尊生母，缮治旧居，新帝尽孝，礼之常情。礼部题覆，内阁票拟，顺顺当当走完了所有的章程。工部尚书领旨那日还感慨了一句：陛下纯孝，毓庆宫荒了二十年，早该修了。满朝没有一个人多看那一行字——天子大婚，连冷宫都要粉刷一新，这是再正的体统不过。
可有一双眼睛，会把那一行字，读出别的东西来。
朝里倒是有过一点小小的波澜。有言官上折，说大婚靡费已巨，缮宫一项可否缓行，留待明年。折子递到都察院，陈正言看完，批了一行转语：“缮的是先后妃旧居与中宫，奉的是孝，成的是礼。省什么，不能省这个。“言官讪讪收声。老御史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一支铁笔，无意间替一座瓮，钉牢了最后一根楔子。
缮治，就要拆瓦；拆瓦，就要动墙；墙垣酥碱，就要铲皮见砖。九月初一，工匠的锤子一旦敲上毓庆宫的墙垣——那道封了二十年的夹墙，还能不能守得住秘密，就再由不得任何人了。
“它等得起我们，等不起工部。“沈明珠在灯下，把那张缮宫单子推给顾北辰看，“它守了那道墙二十年，不敢毁，也不敢叫人开。如今工期一定，九月初一之前，它必须动。要么抢在工匠之前毁墙，要么——想法子让这道工，停下来。“
“无论哪一样，它都得伸手。“
顾北辰看着单子，看了很久，提朱笔在“毓庆宫“三个字上，轻轻圈了一笔。
“瓮，这就算砌好了。“他说，“委屈母妃的院子，再当一回饵。“
“不委屈。“沈明珠摇头，“拿儿子大婚做局，钓杀她的仇——娘娘泉下有知，只会嫌这瓮，砌小了。“
暗里的布置，三日内全部落定。十二名庚字营老兵照旧守着西阁，明面的宫卫一班未换，一岗未增；陆青云的人撤出报国寺，转头撒进了工部的匠籍——九月初一进宫的每一个匠人、每一车灰料，名册三天一核，进出搜身；苏婉清得了一道恩典，以女医的身份隔日进宫，给内廷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请平安脉——这是明面的体恤，也是暗里的筛子：宫里几位老人的药、茶、烟、饭，从此都过她的眼。
头一回请脉，苏婉清给李德诊完，照例叮嘱少烟少酒。老太监笑呵呵地应着，转头照旧摸出他那杆烟枪。苏婉清也不恼，只把这一笔记进随身的册子：李公公，烟，戒不掉。
她隔日进宫，接送的差事，被裴行止包了。刀客的胳膊早好利索了，每回把人送到宫门外，就抱着臂往墙根一倚，雷打不动地等到人出来。苏婉清说宫门重地不用他守，他答得理直气壮：“我不是守你。我是替将军府守大夫——大夫金贵。“
苏婉清懒得拆穿他，只是某一日出宫，顺手把一包配好的跌打药塞进了他怀里。裴行止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我没伤。“
“备着。“女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这种人，迟早用得上。“
刀客抱着那包药，在宫墙根下笑了一路。
布置妥当那夜，顾北辰独自又去了一趟毓庆宫外。还是只在廊下立着，没有进阁。
月光把西阁的影子拉得很长。墙是旧墙，瓦是旧瓦，墙根的草割了又长。二十年了，这面墙替先帝守着一桩不敢认的账，替一个死人守着一桩不敢忘的怕——如今，还要替他守一个局。
“母妃。“他对着那面墙，低声说，“再借您的院子，用一回。“
“这一回用完——儿子接您出来。“
——
瓮砌好了。墙外的日子，照常往前过。
八月初，凤冠送到了将军府。
礼部和内造局合制的九龙四凤冠，珠光宝气，捧进来的时候用了两个内侍。沈明珠依礼试戴。翠竹和林氏在旁边看着，屏息凝神——凤冠落到那个人头上的一瞬，满屋的人都觉得，值了，什么都值了。
冠落定，她端坐了一息，开口第一句：“多重？“
捧冠的内侍一愣：“回、回夫人，连珠翠，二十八两。“
“二十八两。“她不动声色地算了算，“大典从卯时到未时。顶着它走完全程，脖颈第二日就废了。废了脖颈——开不得弓。“
满屋的人都憋着笑。内侍哭丧着脸：这话叫他怎么去回礼部？娘娘嫌凤冠重，嫌的理由是开不得弓——礼部那几位老大人听了，怕不是要当场厥过去。
据说回话那日，礼部一位老侍郎果真捶了案：“成何体统！历代后冠皆是此制——“话没捶完，被旁边的同僚拽了拽袖子：“老兄。历代皇后，哪一位三百步断过狼旗？“
老侍郎张着嘴，半天，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结果不用谁回。三日后，内造局重新送来一顶——龙凤的数目一只不少，礼制一丝不差，内里的骨架却换成了北边进贡的轻韧鹿角，衬法用的是皮弁的旧法。重，十一两。冠匣里夹着一张内造局的工单，工单背面有一行不属于工单的小字：
“减重三成，礼数十成。脖颈留着——弓还要开。“
翠竹凑过来看，看完捂着嘴笑出了声：“姑娘，这天底下，怕是只有这一位，给人送凤冠还附小抄的。“
沈明珠没说话，把那张工单折起来，收进了妆匣最底下——和那只绣着并蒂玉兰的荷包，放在了一起。
翠竹自己的喜事，也定了日子。十月初八，就在大婚之后。林氏说到做到，嫁妆照沈家姑娘的半份置办，单子拉出来三尺长。石安那头更热闹——陛下听说了，赏了一座小院，地点挑得极有讲究：离宫近，当差方便；离将军府也近，翠竹回“娘家“，一炷香的脚程。
“姑娘。“夜里翠竹一边替沈明珠绞头发，一边没头没尾地说，“我七岁进府的时候，想的是能吃饱饭就好。后来想的是，伺候好姑娘就好。再后来北边那半年，想的是，活着回来就好。“
“如今呢？“
“如今——“小丫鬟在镜子里咧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如今想什么，都敢想了。“
嫁妆是林氏亲手理的。六十四抬，礼部按一品的例拟的单子，林氏一抬一抬地过目，过到压箱的那一抬，她屏退了众人，亲手把一样东西，叠进了箱底。
玄色的旧大氅，右袖一道磨痕。
“娘？“沈明珠回房取东西，正撞见。
“压箱，要压一件最贵的。“林氏抚平大氅的领子，头也不抬，“你外祖母当年给娘压的是一对金镯。娘想来想去——你的嫁妆里，就数它最贵。“
“金子论两。“林氏直起身，拍了拍箱沿，“它论命。“
沈明珠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母女俩对着那只敞开的嫁妆箱，站了一会儿。箱子里，大氅叠得方方正正，磨破的右袖朝上，像一道不肯愈合、也不必愈合的旧痕。
“娘。“她把下巴搁在母亲肩上，“女儿出嫁了，您一个人——“
“胡说。“林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爹回来主婚，娘跟他商量好了——往后他一年回京两趟，娘隔年去关上住一夏。互市都开了，官道太平了，娘还怕走个北边？“
“再说了。“林氏笑起来，“你当娘不知道？你那位陛下早把话递过来了——将军府到宫里那道侧门，娘的腰牌，永远好使。“
——
八月初十，两骑驿马，一前一后到了将军府。
前一骑是兵部的：奉旨，镇北大将军、靖国公沈长风还京主婚，已过太原，十日内抵京。北境军务，暂由副将与沈明玉署理。听说旨意下到雁门那日，沈明玉跳着脚抗议为什么自己不能回京喝妹妹的喜酒，被老将军一巴掌按回了城楼上：“总得留一个姓沈的看家！“
后一骑，送来一封北边的信。信皮上的字七扭八歪，力透纸背，一看就是高若兰的手笔。信不长：
“明珠：响箭备好了。不是一支，是三十六支。我把雁门到京城这一路三十六个驿站都跑了一遍——驿丞们一听是给凤帅贺喜的箭，抢着应承，清风驿那位白老驿丞还非要把自己那站的箭换成双响的。九月十六，卯时，我在雁门关楼放第一支。一站接一站，往南传。脚程我算了三遍，最后一支过京城上空的时辰——正赶上你进宫门。“
“我说过，你听不见也知道它在天上。“
“这回不一样。这回，你听得见。“
沈明珠把信看了三遍，折好，贴身收了。
当夜，她在院里站了很久。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老槐树上那盏灯，被风推得轻轻地晃。翠竹添完灯油下来，看见自家姑娘仰头望着灯，就没敢出声。
亥时，陆青云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外，无声地立定。
“姑娘。毓庆宫那边——有动静了。“
“今夜戌时三刻，有人上了毓庆宫东南角的屋脊。庚字营的老周看见的——黑衣，极轻，借着云影上去的。在脊上伏了一炷香，没有下来，没有动瓦，只把西阁那一片的屋面、墙垣、更道的换岗，看了一遍。然后原路退了，翻出宫墙。人，没追上。“
“追不上的。也不必追。“
沈明珠望着北边的夜空，轻轻吐出一口气。白日里是凤冠、嫁妆、贺喜的响箭；夜里，是屋脊上一道一闪而没的黑影。喜事和杀局，在这个八月里，一明一暗，并排着往前走。
“鱼来看网了。“她说，“看了网——才肯咬钩。“
“传话下去。中秋宫宴，所有人，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