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永熙朝的第一个中秋。
国丧除服未久，宫宴一切从简：不设歌舞，不悬彩绸，保和殿前的月台上摆开筵席，君臣同贺，赏月而已。可越是从简，来的人越齐——北边太平了，漕运通了，互市的第一笔税银刚解进户部，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团圆节，谁不想来沾一沾这口太平气？
开宴前，西苑送来一份节礼：一匣子月饼，韩婉儿亲手做的。附笺照旧只有一行字：“饼里枣泥，无别物。西苑月色尚好，勿念。“
顾北辰看完，让人把月饼摆上了御案。李德在旁边瞧着，悄悄抹了一下眼角——这宫里的人都老了，旧账翻篇的样子，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月上柳梢，玉醴三巡。
安王领着宗亲贺过节，举杯时多说了一句：“去年中秋，皇兄皇弟们各怀心事，月亮再圆，照见的也是一殿的算计。今年这一盏——“他环视月台，“总算照得见人了。“
赵怀安代百官献过祝词，方远山和几位老尚书凑在一处算互市的账，越算越眉开眼笑。连陈正言都破例饮了一盏，捋着胡子评了一句“今年的月亮，端正“。御史台的同僚凑趣：“总宪大人连月亮都要纠仪？“老头眼一横：“月亮不归老夫管。老夫是说——月亮底下坐着的，今年都还端正。“
满席的气氛松快得近乎家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今夜这座月台，台面上是宴，台面下是局。
皇帝的目光始终是收着的。满月台的灯火人影里，他的眼角，一直挂着东庑那个方向。
东庑廊下，设着内侍们的值席。李德按例不入席，侍立在御座之侧。亥时初，他躬身告了个便——老规矩，宴过半，他要亲自去东庑茶房换一道御茶，顺便，在廊角背风处，抽一锅他那杆伺候了三十年的旱烟。
这个习惯，宫里人人知道。连先帝在时都打趣过：李德的烟，比朕的更漏还准。
今夜的烟，是他徒孙新替他装的烟丝荷包。老人走到廊角背风处，先朝着养心殿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片柏树底下，立着那块“守门人“的碑。每逢节令，他都要朝那边望一眼，算是替先帝，也替那七个老兄弟，看一看如今的月亮。
烟锅点上。
第一口，烟是顺的。第二口，舌根微微一麻——三十年的老烟枪，没有当回事，只当是新烟丝燥。第三口，李德的手，抖了一下。
烟杆落地的声音很轻。人栽倒的声音，也很轻。
可是不到十息，东庑的灯笼连晃三下——苏婉清提着药箱，几乎是从月台的另一头直插过来的。她以请平安脉的名义守在偏殿，守的就是今夜；她到的时候，李德面色青紫，牙关紧咬，指尖已经开始蜷。
“乌头。掺在烟丝里，火气一引，毒随烟走。“她一面撬牙灌药，一面头也不抬地下令，“抬偏殿！热水！我药箱底层，黑瓷瓶，全拿来！“
“还有——封茶房。烟丝荷包给我留着，一只茶碗都不许动。“
月台上，丝竹未停，筵席未散。除了寥寥几个人，没有人知道东庑廊下这一场无声的生死。
皇帝坐在御座上，握着杯，没有起身——他不能起身。天子离席，满场惊动，打草惊蛇在其次，要紧的是局会乱。沈明珠坐在班列里，执着箸，没有抬头——她也不能抬头。两个人隔着满席的灯火，谁都没有看谁，可两个人都知道：
网，在这一刻，收口了。
这一夜的宴，两个人陪着满朝文武，把月赏完了，把酒饮尽了，谢恩，散席，礼数一丝不差。只有李德后来听人说起，才知道那一晚，陛下把一盏冷透的酒，在手里握了一个多时辰，没有换。
茶房当值的小火者，是在烟房后墙根被按住的。十六七岁，眉目干净，杂役处的名籍，入宫五年，无过无错，前日刚因当差勤谨领过一回赏。同班的小太监们都说，这孩子话少，本分，不赌钱不嚼舌，当差之外就爱往城外的庙里跑——都当他是心诚。
陆青云的人按住他双臂的那一瞬，少年没有挣，没有喊，只是腮帮极轻地一动——
“掰嘴！“
迟了。齿间咬碎的蜡丸，药性快得不给人留一句话。少年软下去的时候，嘴角竟还带着一点解脱似的松弛，像终于交完了一桩差事。
搜遍全身，没有信，没有银钱，没有第二粒毒。只有两样东西。
右手食指、中指的指腹，各有一层薄茧——不是握刀的茧，不是干杂役的茧。秦嬷嬷捻着那两根冰凉的手指看了半晌，说出四个字：“香火茧。常年捻香、上香、守香炉的人，才磨得出来。“
还有，贴身的衣襟内袋里，缝着一枚旧木牌。漆磨光了，字磨平了，只剩个形——上圆下方，边起三线。
秦嬷嬷只看了一眼，面色就变了。
“寿安宫的对牌。“她说，“太后在时，寿安宫宫人出入的腰牌，就是这个形制。太后薨后，这一式就废了，宫里再没有用过。“
“老身没记错的话——废了，整整十二年。“
一个入宫才五年的小火者，贴身缝着一枚废了十二年的对牌。不是凭证——凭证不会缝死在衣襟里。
是念想。或者，是香火。
——
偏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李德救回来了，一口气吊着，人还昏着。苏婉清守在榻边，半步不离，每隔一刻验一次脉。她出来回话的时候，额上全是汗：“毒量不大。下毒的人算的不是必死——烟丝里那个量，六十岁的人，十之七八救不回来；可万一救回来了，也只像是老人痰厥，谁都疑不到毒上。“
“她连李公公的死法，都替他挑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冷的，“挑了一个最体面、最不惹眼的。明日宫里传出去的话本该是：李公公有福气，伺候了两朝天子，看着陛下大婚的吉日将近，含笑去的。“
外间，君臣三人对着那枚磨平了字的对牌，立了很久。
“查这小火者的来历。“顾北辰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月光，“五年前谁荐他入的宫，籍册谁验的，拨进杂役处，经的谁的手。“
程子谦连夜调了名册，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时更沉：“陛下。荐书、验籍、拨派，三道手续，三个经手人——三个，都已不在了。一个老病，一个失足落水，一个三年前出宫还乡，乡里查无此人。“
又是三层。又是干干净净、滴水不漏的三层。
烟丝那条线，也连夜过了一遍。荷包是李德的徒孙新装的——小太监吓得磕头磕出了血，苏婉清验了他的手、他的衣、他屋里每一样东西，干干净净。烟丝是按月从内市杂买处领的，领回来封在锡罐里，罐口的火漆完好。可苏婉清把罐底的烟丝铺开细验，乌头的粉，独独混在最上面那一层。
“封罐之后，开宴之前。“她断言，“有人开过罐，又把火漆做旧封了回去。能做到这一步的，就是茶房里当值的那几个人——“
“也就是那个咬了蜡丸的孩子。“
线，到这里又断了。断得整整齐齐，像被一把快刀裁过。
“她知道缮宫的工期是瓮。“沈明珠盯着那枚对牌，缓缓地说，“所以她不碰墙。她趁着我们满副心神守墙的这一夜，腾出手来——收她单子上排在最前头的那个人。“
“声东击西。好狠的一手换。我们护住了墙，她差一寸，就收走了李德。“
“可她也露了相。“她伸出手指，点在对牌上，“她的人，留着香火茧，贴身供着寿安宫的牌。她用死士，不用银钱买，不用把柄逼——她用的是香火。是念。一个入宫五年的孩子，往城外的庙里跑了五年，回来就肯替她去死。“
“肯为一个'念'字咬蜡丸的人，背后站着的，不是主子。“
她抬起眼。
“是神主。“
夜深人散，那个小火者的尸身停在值房里，等着仵作天亮复验。沈明珠去看了一眼。
十六七岁的脸，干干净净，睡着了一样。她站了一会儿，问守着的内侍：“查过籍贯没有？“
“查了。保定府人氏，荐书上写的是父母双亡，叔父具保——叔父那个名字，乡里也查无此人。“
父母双亡，来历干净，无牵无挂。她挑人的眼光，和她做事一样，一丝不苟：要的就是这种没有人会来认领、没有人会来追问的孩子。捡来，养着，给他一个“家“，给他一炷香——然后在用得着的那一天，递给他一粒蜡丸。
“收殓吧。“沈明珠最后说，“按宫人的例，葬了。立个木牌，不写名字——“
“写'保定府人氏，年十七'。“
她转身走出值房。夜风里，她想起雪原上替对手收子入盒的那一日。这一回，棋盒里收进去的，是一个孩子。
这笔账，她记下了。记在那只手的名下。
另一头，段忠当夜进宫请了一道手令。京营都统领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把宫城外围的三班巡哨，悄无声息地改成了四班——多出来的那一班，不穿号衣。
殿外，中秋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大又圆，把整座宫城照得通明。顾北辰立在窗前，望着那轮满月，许久，说了今夜的最后一句话：
“韩元正杀人，为权。她杀人——“
“为忠。“他一字一字，“这世上最难防的刀，就是一把把自己当香火的刀。“
夜半，偏殿榻上的李德，忽然动了。
老人的眼皮颤着，撑开一线。涣散的目光在帐顶游了一阵，忽然定住，枯瘦的手从被底探出来，死死攥住了榻边那只手——攥住的是皇帝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陛下……“他的声音碎得像风里的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撕，“老奴……想起来了……“
“灯……那盏灯……“
“老奴，见过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