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曲折,檐角还有未清的雪。
秦欢玉抱着襁褓中的小主子缓步走来,一身青裙长袄,腰间系着一条同色布带,收紧纤纤细腰,行走时裙底轻轻扫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一手稳稳拖住孩子,一手护在襁褓外,动作轻柔。
颂安堂中,永宁候老夫人端坐上首,鬓边珠翠沉沉,指尖漫不经心的叩着杯壁,情绪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奴婢见过老夫人。”秦欢玉怀里抱着小主子,恭顺垂眸,“四公子到了。”
老夫人抬眼打量着她,从头审视到脚,“你就是喂养我外孙的乳娘?”
秦欢玉屈膝行礼,“回老夫人,四公子共有两位乳娘,只是陆娘子身体不适,连床都下不了,这才来了奴婢一人。”
“抬起头来。”
秦欢玉依言抬首,露出清秀温婉的小脸,她向来穿得简朴,今日更是连仅有的两只绒花都没戴,发髻上空落落的,却越发衬得她素雅。
老夫人垂眸,仔仔细细瞧过她,视线落在她干净的指甲和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是个模样标致的,身段也好,辞儿得你喂养,我也能放心些。”
闻季氏轻咳一声,用帕子遮住口鼻,阴恻恻的扫了秦欢玉一眼,低声道,“把辞儿带过来让我瞧瞧。”
“是。”秦欢玉轻轻应了声,将怀中的小家伙送到闻季氏怀中。
可不知怎地,季念辞才落进闻季氏怀里,骤然啼哭起来,小腿使劲蹬着,不肯安分待着。
“这……”闻季氏脸色一白,陡然提高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也坐直了身子,面上闪过忧心。
秦欢玉急忙上前,接过小主子,轻轻拍着他的小身子,哼着歌谣安抚。
季念辞回到熟悉的怀抱,哭声渐止,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秦欢玉好一会儿,才沉沉睡去。
“放肆!”闻季氏斜睨着她,脸色难看,“辞儿为何只在你怀中才待得安稳,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秦欢玉抱紧怀中的小家伙,垂下头去,不卑不亢,“夫人,四公子还小,认不得人,并非奴婢刻意所为。”
“季夫人,辞儿年岁尚浅,谁在他身边呆得久,他自然愿意找谁。”老夫人转动手里的佛珠,慢条斯理地开口,“婴童心性一贯如此,倒也不必刁难这位小娘子。”
“亲家,不是我不饶人,只是辞儿太过喜爱她绝非好事,前些年户部左侍郎家中就有一例,幼童自幼黏在乳娘身边,不识亲娘,不识六亲,即便断了奶也不肯与乳娘分开,只要乳娘离开眼前就会哭闹不休。”
闻季氏摩挲着茶盏盖子,语重心长地开口,“若辞儿也像侍郎家中那幼童一般,可如何是好?”
“是啊老夫人,我们夫人担忧的并无不对。”周嬷嬷接过话来,意味深长地瞥了秦欢玉一眼,“府上共有两位乳娘,但小主子却只喜爱她,眼下如此,日后岂不是越来越离不开了?”
老夫人沉吟片刻,试探打量的目光再次落到秦欢玉身上。
秦欢玉迎上老夫人的目光,面色如常,“老夫人,奴婢只是行分内之事,绝无异心,更不会教唆小主子与亲人离心,若老夫人放心不下,待小主子能离了人时,奴婢愿自行离——”
“给外祖母、姑母请安。”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秦欢玉浑身一僵,不敢抬头。
“晏礼来了。”瞧见院外的男人,老夫人扯动唇角,低声开口,“我不过是上庙祈福,偶然路过侯府,想来瞧瞧辞儿,你公务繁忙,还跑过来作甚?”
“外祖母难得来一趟,哪怕公务缠身,我也要来见上一面。”季晏礼缓步踏进堂中,毫无温度的目光从闻季氏脸上一扫而过,慢条斯理地开口,“近来府上多琐碎,晏礼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等到外祖母来叙,定要好生招待。”
老夫人年过七十,自然精明得很,听见他的话,冷飕飕的视线投向闻季氏,后者连头都不敢抬,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
“秦娘子素来恪守本分,品行端正,不曾做过逾矩之事,怎么到了姑母口中,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季晏礼语气更沉,清晰有力,“户部左侍郎家风本就不正,腌臜事一堆,姑母用他家举例,是觉得长宁侯府也上梁不正?”
“你休要胡言,没有的事!”闻季氏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涨红,“我不过是为了府上,为了辞儿好。”
“当真为了辞儿好,就不该针对他喜爱之人。”老夫人低头嗤笑,盘佛珠的速度慢了些,“听说近来殷国公又纳了两位美妾,季夫人不在自己家中主持大局,反倒跑回娘家来,心可真大。”
“承真和婉儿走得早,只留下这一个幼子,若辞儿出了什么差错,老身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死去的闺女寻个说法。”
闻季氏脸色由红转青,咬着牙开口“老夫人,辞儿也是我兄长唯一的亲儿,我自然是爱护有加。”
“说什么亲儿不亲儿的。”老夫人勾唇,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婉儿对三个养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导,长宁侯府交给晏礼,我们也该放心了,季夫人,你说对不对?”
闻季氏脸色稍滞,低头不语,不肯接老太太的话茬。
老夫人垂眼看向秦欢玉,朝她招招手,语气缓和不少,“你上前来。”
秦欢玉听话上前,轻轻唤了声老夫人。
“你是个好的,日后留在府上,细心喂养辞儿,侯府不会亏待你的。”老夫人朝着身侧看了眼,立马有婆子上前,递上一枚鼓鼓的荷包,“这是赏给你的。”
秦欢玉顿了顿,眼睛都黏在了荷包上,又不敢表露太过,“老夫人,这不合适——”
“不必推脱。”老夫人缓缓起身,抬手蹭了蹭季念辞的小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慈爱和思念,好半晌才收回手,淡淡开口,“晏礼,你随老身在府上走一走。”
季晏礼欣然允下,搀扶着老夫人的臂弯,“是。”
“侯爷!”陆萍不知从何地窜出来,跪在堂前,双手举过头顶,攥着一件青缎外袍,一看就是男人的衣裳,“奴婢有要事禀告!”
“乳娘秦欢玉在府上私藏情郎,暗度陈仓,这便是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