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听见旁边有人叹气,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孩子本来就病了许久,又正巧遇见那些蛮人进城,延误了医治……最后是在她怀里没气的。”
“可怜啊……听说男人也为了救他们娘俩没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沈令姜没有说话,只叹了一口气,又把视线移到另一边。
一对夫妻跪在地上时不时地抹着泪,他们身前铺了席子,有一个上了岁数头发全白的老汉仰躺在上面,已经气若游丝。
夫妻俩身前还跪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童,抹着眼睛趴在老汉身上哭。
沈令姜快走两步过去,蹲下身问道:“这位老丈可是病了?可有请大夫医治?”
夫妻俩见沈令姜穿着精致,还愣了一会,片刻后才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可缓缓又是点头。
沈令姜没看懂。
旁边有个中年妇人叹了气,帮着答道:“那些个大将军帮着找了大夫,看过了……说是心病。”
说完她顿了顿,继续道:“他家今年才修的屋子,被那些蛮子全烧了!喂了十多头羊也被抢了去!近几年收成不好,那些蛮人嫌弃庄稼长得干瘦,竟也一把火直接烧了!地里刨食一辈子,怎能不被气倒啊!哎!”
沈令姜失了语,瞧着那小童还抱着老汉哭呢,斑斑泪水流花了脸。
她下意识往胸口、袖子摸了摸,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身上那袋子饴糖早在城郊就给了出去。
沈令姜独自一人走了回去,刚进门就听到几道熟悉的声音。
“王爷!杀不得啊!”
“是啊,王爷!可以先将人扣下!等大战结束后再做处置!”
“王爷!鄢都刚有了您滥杀俘虏的谣言,这时候再杀恐怕……”
……
沈令姜微微蹙了眉,立刻加快了脚步朝里走,见校场上押了十多个人,全用绳索绑得牢实,瞧穿着不是大梁的服饰,更像是赤燕那边的装束。
谢云舟冷着面孔看着这些人,眼底全是戾气和杀气。
身前李万里、罗扬名和戚威都在劝说,不敢让谢云舟再往前走一步。
沈令姜驻步看了片刻,见谢云舟的脸色又黑沉了几分才往前跨出几步,提声问道:“怎么回事?”
李万里和罗扬名闻声看去,罗扬名见了她像是松了一口气,李万里也如见了救星,赶忙上前拉着沈令姜走了前来。
“七殿下!您快劝劝王爷吧!这是前几日俘获的一支傩乌小队,上次偷袭青羊城这些人也参加了……不过这几个软骨头被抓住后立刻就降了,我大梁历来不杀降兵的!况且,况且前不久才有王爷坑杀降兵的流言传出,这时实在不宜啊!”
沈令姜若有所思地点头,俯下身看向那十几个傩乌小兵。
赤燕的人长得和大楚人、大梁人都不太一样,他们大多生得高大魁梧,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皮肤黑黄粗糙,眼瞳也不是黑色,更偏褐色。
她又抬头看向戚威,问道:“审过了吗?”
一句话倒给戚威问懵了,他呆了一会,傻兮兮地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审倒是审了,可这些只是小兵,什么也问不出来。”
沈令姜没有立刻说话,又扭头看向那十几个小兵,良久才幽幽说道:“既然已经降了,至少得吐露些有用的东西吧?傩乌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那十多个小兵还没说话,身后的谢云舟已经开了口,他阴沉地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沈令姜,冷着语调问:“沈令姜,你也想拦本王?”
沈令姜回头看他,将两只手摊开,歪着头一脸真诚地反问道:“哪里的话?沈令姜手无缚鸡之力,拦得住王爷?”
谢云舟没答,只脸色仍旧难看,漆黑的眸子里隐隐有幽色沉淀。
沈令姜并未搭理,扭头又看向那十多个傩乌小兵,重复问道:“谁先来?嗯……就从你开始吧?”
说着她直接指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兵,微笑问道。
那小兵愣了一会,旋即又白着脸开始磕头,用不太流利的大梁语说道:“我,我只是末等小兵。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只知道听上头行事!”
沈令姜摇了摇头,露出可惜的模样,甚至还叹了一口气。
她叹着气回头看一眼,目光落在了罗扬名从不离身的长剑上,走过去微垂下眼睫,温柔道:“罗将军,借剑一用。”
……
罗扬名和李万里都愣住了,戚威对沈令姜还不熟悉,只在后头使劲戳李万里的后背,粗着嗓子问:“这就是那位质女殿下?!老李,说说啊!”
李万里还没说呢,罗扬名先一眼瞪了去,冷冰冰开口道:“殿下就殿下,哪有称质女殿下的!这位是大楚……七殿下。”
他又面无表情抽下腰上的长剑,递给了沈令姜。
李万里也终于回了神,推了后头的戚威一把,又快步往沈令姜的方向走去一步,急急忙忙问:“殿下,你要审他吗?”
沈令姜没说话,握着剑走了过去。
就在众人都等着她说一句“再不交代,我的剑可不长眼睛”的时候。
沈令姜一个字也没说,提着刀就抬手,干脆利落地划破了第一个小兵的脖子。
鲜血霎时喷出,浓稠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一身素白的衣裳也全染上血。
她浑不在意,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笑,可如今配上一脸血色,就连温柔的眸子里也暗藏了冷意,有些渗人。
李万里和罗扬名又愣住了,后头的戚威瞪大了眼睛,张嘴震惊出一句“娘嘞”。
倒是站在沈令姜身后的谢云舟暗了眸色,微微压低了眼睫,看向沈令姜的目光如一匹盯上猎物的狼。
沈令姜没注意,只双手将剑撑在地上,俯视着捂住喷血伤口瘫在地上的小兵,仍在笑,语气还是一如刚才的温和。
“看吧,我就说了我力气小,一剑杀不死人,真是苦了你了。”
那小兵瞪着眼,使了最大的力气捂着脖颈上的伤口,浑身都在发抖,可就是没有闭上眼睛,竟真半死不活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血液越流越多,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想说话,求饶、救命,可伤在喉咙,连声也发不出来。
沈令姜越过他,走到第二个小兵跟前,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脸颊,笑得款款温柔,声音也是轻缓毫无杀意的。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