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眠，你说，人类最痛苦的死法是什么？”
湍急的江水在身前翻涌，哪怕临近夏季，傍晚江边的风依旧又急又重，裹挟着寒意往张庭宇的衣服里钻。
“肯定不是在我的脖子上拴一个大石头然后扔水里，对吧？”她根本不在乎闻宥的挑衅，转而玩味地偏过头嘲讽对方。
“都这时候了？你还讽刺我？”
“够了，闻宥。”始终负手而立的哨子冷声制止。
这女人表面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实则一肚子坏水，沉江时，石头通常都绑在脚踝上，但她的偏偏就被绑在脖子上，这就是哨子的主意。
头朝下入水，挣扎的可能性会显着降低。
吴震站在不远处，面朝着江水，一言不发。
张庭宇看不见他的表情，哨子和闻宥也看不到。
刚才提出沉江要求时，他一个劲儿地反驳说太危险了，直到张庭宇告诉他周禾等人会救她，他再三确认，要求张庭宇保证后才作罢。
这老大哥一天担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被绑住手脚的张庭宇侧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干草和土。
这样想着，吴震缓缓转过了头，整张脸像被冰封住般面无表情。
“是时候了。”
闻宥的笑容骤然加深，但没有对张庭宇不敬——因为吴震不允许，只是朝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
随着身体和牵着脖子的石头被搬起，张庭宇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江水掀起的泥腥气。
这里是青江水流比较湍急的河段，就算自己游泳水平尚可，也不敢保证能在这样的水下偷偷溜走。
身体朝里一晃，张庭宇瞬间感觉自己腾空，眼中天边只剩一线的红色夕阳在视线中反转，最终没入漆黑。
江水冰冷刺骨。
正如哨子所想，最先被浸湿的是头发。
被无数气泡带动的长发糊上她的面庞，漂浮于她在水下强行睁开的眼前。
她连忙闭上双眼，缓解江水侵入眼眶后那一阵阵钝痛，在黑暗和冰冷中下沉、思考。
接受过安保训练的她能闭气不到4分钟，冷水中稍差点，但不多。
只是现在闭气还有意义吗？气泡逐渐散去，耳边也归于宁静，张庭宇在心中开始盘算。扔水里只是一种给敌人造成“她好像确实有逃走的可能性而不是死而复生”错觉的选择，与其费力气逃跑，还不如早点死，早点回避难所。
算了算了……主动呛水这种自讨苦吃的办法，暂时不想尝试。
几分钟后，肺部终于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水流迅速灌入她的口鼻，又凉又脏。
好难受……
她的大脑和眼球因垂直向下而感受到了沉重的压迫，头脑发胀，眼球向外突出。
她开始呛咳，每一下胸中都像被撕扯一般疼。
但她还有意识，也感受到了身边突如其来的乱流。
她的肩膀被按住，触感轻柔，没什么温度。
张庭宇睁开眼，只看到一片胸口的衣料。
来者倾身上前，两臂将张庭宇的脑袋圈在中间，显然，是在处理那块石头。
下一秒，她感觉那股即将将她拉入地狱的力消失了。
她整个人在水下被翻了过来，拉正，血液不再一股脑地涌向头部。张庭宇在无数升腾而起的气泡中看到了对方凝重的脸。
是……周禾！
许是防止她乱抓，周禾没有松开绑着她手的绳子，抓紧她的胳膊，拖着她以极快的速度开始上浮。
周禾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等我，而不是在水里！为什么要冒险救我？
这是她直到出水前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头疼得厉害的她根本不知道周禾是怎么把自己从这么急的水流中弄上岸的，总之，在身体接触石滩那一刻，她额头贴着碎石不断咳嗽，温热的江水一口一口地吐，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除了肺里大部分水分。
周禾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她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她一边拍张庭宇的背，一边用刀割开捆住她手脚的绳子。
手脚全部恢复自由时，张庭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和脚腕，撑着身体，试图将水吐干净。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倒地声。
她强撑着回过身，发现周禾的手里还握着半截刚抽出的绳子，两眼紧闭，整个人软倒在碎石和杂草中间。
“周禾！”疼痛流遍张庭宇的四肢百骸，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到周禾身边。
掌心刚接触周禾脖颈的时候，她心头一震。
太凉了。
她立刻竭力把室友搂进了怀里，握住她的手，俯身朝她的手指、脖颈和心口呵气。
张庭宇不知道从她入水到现在一共经过了多长时间，夕阳已经没入阴影，整个石滩沉浸在一片暗影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她没时间观察周围地形，甚至都顾不上这里是否安全，听着耳边滔滔不绝的江水声，在拂面的晚风中，张庭宇抱着周禾不住地打着寒噤。
此刻，她的眼中只剩下周禾那张沾水的脸，还有贴在她身上那完全被浸湿的发丝。
“我不是跟你说了在家等我吗？周禾！”
她想叫，可嗓子眼里停留着咳嗽带来的沙哑，发不出太多声音。
“你还……这么有力气……？”周禾悠悠转醒，语气有点飘忽。
张庭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你这升温手艺……还挺熟练……”
张庭宇终于发觉这是周禾的声音，强压着冷静道：“你能动吗？”
“没关系，这里离那……应该挺远的。”周禾像是知晓她心意般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张庭宇始终紧绷的神经这下才松懈，她整个人脱力，几乎栽倒在周禾身上，眼眶微微发热。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占卜出来的。”
张庭宇瞬间暴起，严肃地低喝：“那个破占卜游戏就敢让你冒这么大的险？潜在江里多危险你知道吗？！”
晨昏行者刚成立之初，在某次扩张行动中，周禾抢来了一个叫做《占卜师》的游戏，游戏主角是一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占卜师，他得通过各种各样的占卜手段为客户解决灵异问题。
游戏粗制滥造，比大学生的毕设还不如，里面的神秘学知识更是漏洞百出，在平台上只卖6块钱。
结果谁能想到周禾还真就看中了这个白菜价的垃圾东西，并且收入囊中。
“你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周禾往张庭宇怀里蹭了蹭，继续道：“你这不是有‘冥思者’的定位器嘛，胡主任告诉我你位置的。”
张庭宇动作停下来时，自己的掌心被摩擦得发烫。
“好了好了……我好多了。”周禾小声嘀咕，翻身想要搂张庭宇，却被她下意识躲开。
“还生气呢？我心里有数的，我会游泳！”周禾抬手拍了拍张庭宇的胳膊。
张庭宇低着头，湿透的头发垂落，不住地滴着水。
“你明知我能回去的。”
“为什么要救我？”
周禾的手悬在半空中片刻，随后轻轻落在了张庭宇的胳膊上。
“因为我是‘盗贼’，我要偷回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