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沉默地在手中的旧手机上输入“松岳”二字,发觉导航没有声音,不过她没在意。
她小时候曾去过那里一次,隐隐约约记得一些路。
松岳国家纪念园——国家级殉职人员纪念地、重大事件中牺牲者的安置点、中陵乃至整个国家最高级别的纪念设施,不是普通烈士能进去的地方。
“是我妈的墓?”
张庭宇掉头,离开司法院家属区,缓缓驶入主干道。
“还有你爸。”郑云珩依旧合着眼睛。“都是空坟,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吧。”
“他们……可以吗?”
“自然是不配的,但在这个家里,至少得有一个人让他们死得踏实点。你妈真是好命,不知道是不是清楚即使自己死得窝囊,也有我这个弟弟在下面兜底。”
在红灯亮起的街口,张庭宇猛地踩死了刹车。
车子骤然一震,险些追尾。
郑云珩平静地睁开眼睛,微微伸着脖子看着前车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操着极重的中陵口音的黄发年轻人朝他们喷脏字。
张庭宇死死盯着那两个胳膊上纹龙画虎的本地混混,眸色一沉,右脚已经触到油门,手也摸向挡杆。
下一秒,她的手被紧紧攥住。
“你这丫头是不是疯了?要挂倒挡?”
舅舅生气的时候,也仅是挑了挑眉,嗓门稍微高了些。
张庭宇的手腕被掐得生疼。他力道不重,手指却像扣在了她整条手臂的神经上,让那股心中的暴戾瞬间被封存起来。
“松开。”她冷声道。
“你以为这是在你家?你是黎明之钟!你现在开车撞人,议会得怎么给你擦屁股?”
“舅舅的能耐不是足以把配不上的我父母塞进松岳吗?”
郑云珩的手一顿,随即松开了半寸。
他紧皱着眉头,右手捏着自己的鼻梁,胸口缓慢地起伏。
在家里冷得像块冰的宪委主席,此刻却如此不掩饰地在消化情绪。
“接着开。”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别在街上发疯。”
张庭宇的手重新按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等待红灯过去。
“你妈的事也不是让你这样撒气的理由。”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还不足以成为我撒气的理由?”
这话一出,张庭宇立刻后悔了。
这样的顶撞,她家99%的人都忍受不了。
果不其然,舅舅的下颌线骤然绷紧,脖子上显露出青筋。
那一瞬间,她以为他会爆发。
可没有。
“……开车。”
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向前滑去。
过了很久,她听见身旁的人轻轻吐了一口气。
“以后,”郑云珩靠着椅背,语气干涩。“别在我面前演你妈那套任性。”
这次,张庭宇没生气。
她能听得出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单纯的冷淡,是疲倦,是……力竭了。
她其实理解,那些“你妈”里不是指责,而是他这几十年无处可放的东西。
“抱歉,舅舅。”
郑云珩没看她,两手安静地置于腹前,压住了歪在一边的领带。
“好好开车吧。”半晌,他的胸口起伏才渐轻下去,轻声道。“还有几件事,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你稍微听一下,具体的我会把文件发给你。”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嗓音又回到了那种不悲不喜、没有波动的无机质状态。
“黎明之光岑筠、黎明之砾李巍城、黎明之辉陈昱东、黎明之剑韩铮、黎明之焰蒋烈棠、黎明之虹高诗雨。这几个人分别是冥思者1号、14号、32号、90号,后两位是直接收编。”
“岑家是国策院那边的势力,整体还算老实,家里也没靠她这个身份飞升,对上忠诚,大概率不会翻什么浪。”
“李巍城、陈昱东和韩铮这三人都是因为某方面特别突出,被各省执政官推荐上来的,和你一样,只是比你来得早,都是普通人,没背景。”
“蒋烈棠是从军队里挑上来的,是个粗人,你应该不怎么喜欢她,但你们算半个老乡,她是青江隔壁军区上来的。”
“至于这个高诗雨……”
说到这,身边安静了好久。
张庭宇用余光瞥了眼副驾驶座,发现舅舅的眼睛几乎要失焦,整个人的面容已经枯萎了下去。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也是他在她身边感到安全的一种体现。
“乾冶重工的千金,据说是因为她的游戏有些特殊,必须要被收容才加入了‘画家’,她家想靠她走从政的路子,野心勃勃啊……”
“还有……我曾跟议长阁下提过,不要让你接手海宁,没有获批。”
张庭宇微微睁大了眼睛。
舅舅为了她去和议长交涉过?
真不像他的作风啊。
“想想……你也不会被那种东西吓到……无所谓了……”
这句话的尾音,他拉得有些长。
那种快要熄火的疲倦,让他连平时说话的节奏都维持不住。
而他现在说话的方式,像极了身在司法院家属区中的那两位老人。一模一样的温吞、平稳,却理所当然般地点评。
他是他们教出来的,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的。
“舅舅,睡一下吧。”
郑云珩“嗯”了一声。
一个极短、极轻、极含糊的鼻音。
正当张庭宇准备安静地拉着这个几乎累到昏迷的长辈继续往目的地前进时,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句:
“行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一贯的冷硬都没有了,只剩下骨架都被压垮后的无力与顺从。
他不是在问“她一个人行不行”。
而是在问“他可不可以睡”。
“行。”她回答。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肩膀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隔了半分钟,他又半醒不醒地嘱咐了一句:“看着点车。”
确实得看着点,因为前面那台黑车一直在故意别她。她能从前车后视镜里看到那两人冲她比比划划,嘴里嘀嘀咕咕。
她忍了两条街,无奈之下,单手打开手套箱,开始在里面摸索。
纸巾、旧发票、老式手机充电器……乱七八糟的破烂一大把,里面还有股尘封的味道。
终于,她的指尖碰到了某个硬壳。
深蓝皮面,带烫金的国徽。
她平静地将那东西塞进前挡风玻璃下,让字迹显示得清清楚楚:
【司法与宪制委员会一级通行证】